他起身,走到木板前:“今日不按职级坐,也不分前后线。每人限时三语,说完即停。先从最北墙守将开始。”
会议开始。有人讲火铳装填太慢,雨天火绳易灭;有人提敢死队冲锋时,鼓点乱了半拍,影响节奏;医帐随军人员说起伤员搬运途中颠簸过重,本可活的因震动失血过多。张定远一一记录,分类归入三栏。渐渐地,木板上字迹密布,线条穿插,却始终按类排列,未乱一处。
待最后一人说完,他放下笔,环视众人:“我数了数,共提二十七项问题,其中九项涉及传令,六项关乎协同,五项出自装备使用不当。优点也有——士卒敢战,令出即行,这是根本。但光靠敢战,守不住十年。”
他指向木板:“三大优势:调度快、齐射准、敢死勇。三大短板:侧翼弱、传令慢、后备少。问题不在人,在流程。”
众人沉默。一人低声问:“将军打算如何改?”
“不全面改,只补关键。”张定远从案下取出三份纸页,每页列八至十项条目。“明日起,实施模块补训。城防营专练夜间换防与信号识别,用不同颜色灯笼、哨音长短组合,确保雨雾中也能辨令。突击队拆成三组,模拟三路夹击,由鼓声、旗语、火光三套指令并行指挥,练到闭眼都能知进退。斥候组每日加训地形速记,两人一组,一人述地貌,一人凭话画图,误差超三步者重练。”
他将纸页分发:“各级主官带队,每日申时末报进度。我每日巡训,随机抽查。月终考评,不看杀敌数,看协同效率、指令响应速度、应急处置准确度。”
帐内有人皱眉:“若全练这些,操演战阵的时间就少了。”
“战阵是结果,不是过程。”张定远声音沉下,“我们打赢了,是因为敌人更乱,不是因为我们完美。下次若对手也用火器,也懂伏兵,我们靠什么赢?靠比他们少犯错。”
没人再说话。
他收起木板,卷起城防图,放入铁匣锁好。“训练从明晨卯时三刻开始。今日各自回去,把任务分到队,把要点讲到人。不许只念条文,要让每个兵知道——为什么改,改了能活命。”
将领们抱拳领命,依次出帐。皮靴声由密转疏,最终只剩帐内空响。张定远走到帐门,撩帘望去。校场中央遮棚下,士卒正在吃饭,有人抬头看见他,立刻放下碗,挺直腰背。他没挥手,也没说话,只静静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案前。
桌上黄绢信仍在。他没拆,却伸手将其推至一侧,腾出位置摊开空白册子。翻到新页,提笔写下:“辰时整,召集将领七人,议兴化保卫战得失。归纳三大优势、三大短板。定补训三策:城防营练信号,突击队练协同,斥候组练速记。令明晨起施行,由各级带队,本人巡查。”
写完,合册,搁笔。他起身走到墙边,取下挂着的剑,检查鞘口是否松动,皮带是否结实。然后走回帐门,立住。城中灯火已亮,一盏接一盏,从街口蔓延至巷尾。有炊烟升起,断续飘散。他知道那些灯下有人在吃饭,有人在缝衣,有人在哄孩子入睡。他知道明天他要去那里,看房屋修得如何,问粮食能撑几日,听百姓说什么。
但现在,他还站在这里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校场。士卒已散去,只剩几个值夜的在巡视,火把映着铠甲反光。他低声对帐外亲兵说:“传令下去,明日辰时三刻,第一轮补训开始。各部不得延误。”
亲兵应声而去。
他站在原地,左手轻轻按了下肩头旧伤,没进帐,也没走向城中,只是望着那片灯火,直到风起,吹斜了火把,影子晃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