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家歇会儿。”他声音不大,但周围人都听见了。
人们陆续聚拢过来,站着的、坐着的,男女老少都有。张定远也席地坐下,不站高台,不说官话。“我不是来施舍的。”他说,“我也不是官差。昨天我们打仗,是为了不让你们的房子被烧,不让你们的饭锅被打翻。今天我们修房,是因为——这是我们的家。”
他指着身边一个少年:“你爹上个月死在东巷口,被人用刀砍倒。我记得。我也记得你娘抱着他哭了一夜。可现在,你还活着,你娘也活着。房子可以再盖,人回来了,家就在。”
人群静默。有人低头抹泪,有人攥紧了拳头。
“我不求你们感激。”张定远继续说,“我只求你们别认输。我搬一块砖,你添一根梁。你家灶上有饭,我家墙上挂灯。一家亮一盏,整条街就亮了。兴化城不是石头木头垒的,是人撑起来的。”
说完,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转身走向一堆待运的碎石。“干活吧。”
这一回,不用招呼。青年们纷纷起身,拿工具的拿工具,搬木头的搬木头。妇女们开始淘米做饭,炊烟一缕接一缕升起。有个老头坐在修好的门槛上,拿出烟袋锅点燃,眯眼看着街上忙碌的身影。
张定远沿街缓行。他看见一家屋檐下两个孩子跳绳,绳子是拆下来的旧弓弦;另一家门口,老者摆出药匣晒药材,鸡群在院里啄食;狗趴在门边打盹,听见脚步也不叫。他驻足看了很久,嘴角微微扬起。
走到街尾,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,递给一个蹲在墙角的小乞儿。孩子怯生生接过,他轻轻拍了下孩子的肩,什么也没说,转身离去。
城门已在望。他整了整铠甲,束紧腰带,迈步前行。身后,兴化的街巷逐渐恢复声响:锤凿声、呼喊声、锅铲碰撞声,还有不知谁家孩子哼起的不成调小曲。他知道,这场仗打完了,另一场开始了——不是用刀枪,是用砖瓦、粮食和人心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。阳光照进街口,灰尘在光柱里浮动。几户人家的烟囱正冒着青烟,像活着的呼吸。
家在,城就在。
他转回身,加快脚步朝军营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