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已高,晨雾散尽,张定远沿着石板路走向军营,肩上旧伤随步伐隐隐作痛。他没回头,身后兴化街巷的声响却一路跟着——锤凿声、人语声、锅铲碰铁锅的响动,还有孩子在修好的屋檐下追逐的笑声。他脚步未停,铠甲在阳光下泛出暗沉的光,腰间长剑随着行走轻轻磕着腿侧。
校场旗杆下的空地早已聚了百余人,男女老少围在外圈看热闹,中间站着一排排青壮男子,有穿粗布短打的庄稼汉,也有挽着袖口的渔家子弟,个个挺直了背脊,眼神里带着盼头。一名副将站在场边点名登记,见张定远走来,立刻收笔立正。
“报将军,今日报名者三百六十七人,已按您昨夜吩咐备好水桶与木桩。”
张定远点头,径直登上高台。他扫视人群,目光不急不缓,从左到右过了一遍。底下有人被看得低头,有人反而昂起脸,还有的悄悄活动肩膀,像是怕露出疲态。
“听令。”他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,“所有人绕校场跑三圈,中途退出者,即刻离队,不必再报姓名。”
话音落,人群一阵骚动。有人咧嘴笑,觉得不过如此;有人脸色发白,偷偷往后退了半步。鼓声响起,三百多人涌向跑道,脚步杂乱如雨打瓦片。
张定远立于台前,双手搭在栏杆上,眼睛盯着奔跑的人群。一圈过去,已有二十多人落在最后,气喘如牛;跑到第二圈半程时,不断有人停下扶膝、蹲地干呕,更有直接瘫坐在地,摆手摇头不再前行。到了第三圈,队伍缩成不到两百人,脚步沉重,但仍在坚持。
“留下。”他对副将说,“把那些中途退出的记下名字,回头送去民夫营搬砖运土,也算为城出力。”
副将领命而去。张定远走下高台,亲自查验剩下之人。他让每人握一次铁柄木桩,测臂力;又突然从袖中甩出小石子,看谁反应快能抬手格挡;最后逐一对视,问一句话:“你为何参军?”
回答五花八门。“为吃粮!”“为杀倭寇!”“我爹死在海边,我要报仇!”也有人说不出话,只咬着牙瞪眼,拳头攥得发白。
张定远不评判,只记下眼神。凡目光游移、语气虚浮者,一律剔除。最终挑出一百零八人,站成四列,衣衫汗湿,胸膛起伏,但站姿已比先前齐整。
“从今日起,你们是戚家军的新兵。”他说,“不是民夫,不是帮工,是拿刀保命、护家守土的兵。能撑多久,看你自己。”
训练即刻开始。张定远脱去外甲,只穿贴身短褐,抽出腰间长剑,立了个基本架势。“刀法不在花巧,在稳、准、狠。第一课,扎马步。”
他亲自示范,双脚开立与肩同宽,屈膝下蹲,背脊挺直如杆,双臂平举如担山。新兵们依样照做,不到半柱香时间,已有双腿打颤的,屁股下沉,肩膀歪斜。张定远一一走过,用剑鞘轻敲膝盖:“外八字,重来。”“背弯了,挺直。”“手放低,再来。”
有人不服,低声嘟囔:“我们是来学杀人技的,不是来蹲桩的。”
张定远听见了,走到那人面前,盯着他看了两息,忽然道:“出列。”
那人愣住,迟疑着走出来。张定远将剑交给他:“刺我。”
“啊?”
“刺我。”
新兵犹豫片刻,猛然前冲,直刺胸口。张定远侧身一闪,左手一拨其手腕,右手掌缘切在其肘窝,那人闷哼一声,长剑落地。未等他反应,张定远已将其按跪在地,膝盖压住后腰。
“你这一刺,慢了半步,偏了三分,力道散在肩上。”他松开手,退后一步,“战场上,敌人不会等你调整姿势。你连马步都扎不稳,怎么扛得住一刀?怎么追得上逃敌?”
全场寂静。那人低头拾剑,满脸通红,却再没说话。
下午转练基础刀术。张定远取出制式腰刀,演示劈、砍、撩、格四种基本动作,每招重复十遍,要求新兵同步练习。起初动作参差,刀光乱闪,有人挥空踉跄,有人误伤邻兵手臂。张定远不停纠正:“脚跟蹬地发力!”“刀走直线,别画弧!”“眼睛盯对手,不是看自己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