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近申时,一组对抗演练开始。老兵带新兵,两人一组对练。张定远巡场而行,目光扫过每一组的动作。多数人仍显生疏,但已有几人能在格挡后迅速反击,脚步移动也渐趋协调。
他停下脚步,看着一个瘦高青年连续三次挡住老兵的突刺,虽然后退几步,但始终未乱阵脚。那青年脸上全是汗,呼吸急促,眼神却亮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张定远问。
“陈二狗,将军。”青年抹了把脸,声音发哑。
“以后叫陈武。”
“啊?”
“军中不用贱名。”张定远看他一眼,“你刚才那一挡,用的是腰力,不是蛮劲,不错。”
陈武咧嘴笑了,随即意识到失态,赶紧抿嘴站直。
日影西斜,暑气稍退。张定远吹响铜哨,全体收刀列队。一百零八人站在校场中央,衣衫尽湿,有人腿抖得站不住,靠同伴搀扶,但队形已不像上午那般散乱。他们抬头望着高台上的身影,汗水顺着脸颊流进脖颈,没人伸手去擦。
张定远走下台阶,站到队列前方。他看了看这些人,又看了看脚下被踩实的黄土,说道:“今天你们流的汗,明日会变成保家的盾。坚持下去,你们就是戚家军的明天。”
没有人欢呼,也没有人应答。但他们站得更直了些。
“收队。”
队伍整齐转向,踏步前行。脚步声起初凌乱,走出十步后,竟渐渐合上了节奏,咚、咚、咚,像一面低沉的鼓。
张定远站在原地未动,目送他们走向兵舍区。暮色染红校场边缘的旗帜,风从海面吹来,带着咸腥味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节粗糙,掌心布满老茧,那是多年握刀握剑磨出来的痕迹。
副将走来,低声问:“明日还加训吗?”
“照常。”
“那今晚……”
“我写完训练册再回。”
他转身朝主营帐走去,脚步沉稳。铠甲重新披上,肩伤依旧隐隐作痛,但他走得笔直。帐内油灯未点,桌上有纸笔、木尺和一本翻旧的《练兵实纪》。他坐下,蘸墨提笔,写下明日晨练项目:马步负重、刀法连击、三人小阵配合。
写完三项,他搁笔,伸手摸了摸腰间长剑的剑柄。外面,巡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又慢慢走远。校场空了,但不再是死寂。他知道,那些年轻的身体正在硬床板上喘息,在黑暗中揉着酸痛的腿,在心里一遍遍回想今天学的第一招。
他们还没成为战士,但已经走在路上。
张定远吹熄灯芯,帐内陷入昏黑。他坐着不动,听着远处兵舍传来的低语和翻身声,直到确认一切安稳,才缓缓起身,准备回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