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芯刚被吹熄,帐内并未陷入全黑。窗外还留着一线天光,映得桌角的纸页泛出灰白。张定远坐在原地未动,肩头旧伤随着呼吸一阵阵发紧,像有根铁丝在骨头缝里来回拉扯。他没去揉,只是低头看了眼摊开的训练册,墨迹已干,明日晨练三项——马步负重、刀法连击、三人小阵配合——写得清楚。
脚步声由近及远,是副将带人收整校场去了。帐外巡更梆子响了一轮,又归于沉寂。他正要起身,帘外忽有动静。
“将军,几位统领已在偏帐候着,说有要事商议。”
是亲兵的声音,压得低,却透着急。
张定远眉心一跳。他知道这些人是谁——戚家军各部主官,平日分管战阵调度、粮草押运、城防布哨。昨夜新兵入营,今日便聚,不是巧合。他站起身,重新披上外甲,腰间长剑挂稳,推帐而出。
偏帐离主营不远,设在营区东侧,专供将领议事。帐门掀开,七名将领已列席而坐,火盆烧着半块硬炭,热气不足,倒把影子拉得歪斜。见他进来,众人齐齐起身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他摆手,在主位落座,“谁提的召议?”
一名年长些的将领开口:“是我。昨日巡查西街,见新兵操练,动作生疏,阵型散乱。倭寇若趁此时反扑,恐难应变。咱们得合计个章程。”
另一人接话:“不止是新兵。前几仗打下来,火器损耗大,虎蹲炮只剩六门能用,弹药也不足三成。守尚可,若再出城追击,怕撑不住。”
“我也看了战报。”第三位将领指着摊在案上的交战记录卷宗,“山本虽败,主力未损,撤退时队形不乱,显是有备而来。下一次,他们不会只攻一面。”
帐内一时静了。炭火噼啪一声,火星溅起,落在粗布毡上,烧出个小洞。
张定远没立刻回应。他伸手将卷宗展开,沿海地形图也铺了开来,钉在木架上。图上标记着兴化城、三沙湾、松岙等要点,还有几处红笔圈出的疑点区域。
“你们说得都对。”他声音不高,但字字落地,“新血进营,老法子用不上了。倭寇也不是傻子,吃一亏,必改招。咱们若还按老路子打,迟早被人包了饺子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“我问三个事——倭寇最常在哪动手?什么时候?怎么打?”
“东南山口。”有人答,“多在拂晓或雨夜,借雾掩行。”
“善用伪退。”另一人补充,“先佯败,诱我军出城,再伏兵四起。”
“机动快,补给少。”第三人道,“靠抢掠维持,不敢久战。”
张定远点头:“这就对了。他们不怕硬碰,怕拖。我们不怕耗,怕乱。所以,不能让他们牵着鼻子走。”
帐外传来号角声,短促两响——例行巡营。
众人皆是一凛,手不自觉摸向刀柄。张定远抬手示意:“无事,继续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拿起炭笔,在图上划了几道线。
“第一,主阵不能再死守城墙。要能进能退,诱敌深入,把他们放进来打。”
“第二,侧翼得活起来。分出两支游骑,一支盯粮道,一支埋伏退路。他们若退,我们就断其后援。”
“第三,夜哨得联动。一人发现异动,三岗传讯,五岗响应,不能等层层上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