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仍带着硝烟的焦味,混着湿气扑在脸上。张定远站在城头,剑尖拄地,指节发白。耳边厮杀声未绝,可那声音已不再来自城墙——而是从远处海边传来,是混乱的脚步、船只撞击滩涂的闷响、还有倭寇间歇性的嘶吼,却再无进攻节奏。
他缓缓抬头,目光扫过东南方向。敌阵战旗倒了三面,其中一面被火舌卷着,斜插在泥里烧成半截黑杆。几艘船正在自燃,火光映得海面泛红,残兵抱着木板跳水逃命,更多人挤在未起火的船上,争抢登船位置,互相推搡落水。岸上零星几个倭寇还在往林子里跑,没人回头,没人组织,像被打散的蚁群。
传令兵奔上城楼,脚步急促但稳:“东门滩涂无登岸者!”
又一人从南侧赶来:“东南山口敌踪消失,游骑未见追击目标!”
第三名士兵喘着气报:“虎蹲炮射程内,敌阵再无集结迹象。”
张定远闭了下眼,喉头动了动。肩伤处渗出的血已经干结,黏在甲片内侧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旧力耗尽的筋骨。他抬起手,向天三举。
鸣金声响彻城垣。
“收兵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却不容置疑,“火器停射,弓手戒备待命,各部保持阵型,原地休整。”
命令一层层传下去。鼓声止,号角息。原本紧绷的防线松了下来,有人靠着女墙滑坐到地,有人跪着喘气,手还握着刀柄不放。一名火铳手解开腰带,把空弹匣扔进袋中,另一只手按住大腿上的箭创,没喊一声疼。几个医护兵提着药箱穿梭其间,剪开破损铠甲,敷药包扎。尸体被抬走,守军自发排成两列,让出路来。
张定远没动。他望着海面最后一艘离岸的小船,看着它歪斜着驶入暗流,最终被浪吞没。
城内仍静。百姓没敢出门。窗户缝里透出灯火,门后有人影晃动,却无人推门。
直到一名老卒走到城楼最高处,将一面破损的战旗解下,用力掷下城根。接着,他从身后取出一面完整的戚家军大旗,抖开,系绳,亲手升上旗杆顶端。旗面展开,墨黑底色上“戚”字如铁铸,迎风猎猎作响。
他转身,拿起铜锣,连敲三记。
“贼退——!城安——!”
声音滚过街巷。
片刻死寂。
然后,一扇门开了。又一扇。再一扇。
先是几个孩子从巷口探头,看见城墙上列队整齐的将士,看见飘扬的大旗,猛地转身往回跑,边跑边喊:“打赢了!倭寇跑了!”
一家铺面的门板被卸下,老头拄拐站到门口,眯眼望城楼。确认后,他忽然拍腿大笑,笑声引得邻居开门查看。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走出院门,脚下一滑差点摔倒,旁边汉子伸手扶住,两人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笑声越来越多,汇成一片。
鼓声先起。不知谁家翻出了过年用的锣鼓,几个青年扛着冲上街头,边敲边跳。有人拿出竹板,有人扯下红布当彩绸,老人孩子围成圈,扭起了秧歌。街道上很快挤满人群,欢呼声盖过风声。
“张将军!张将军在哪?”
有人喊。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。
张定远听见了,却没应。他慢慢走下城楼,踏过染血的石阶,穿过拱卫的士卒队列。亲兵想拦,被他摆手制止。
他走入人群。
百姓看见他,立刻让开一条道。有人想跪,被他一手托住胳膊:“起来。”
那人怔住,眼眶突然红了。
另一个老汉颤声说:“你们……真把他们打跑了?”
张定远点头:“跑了,不会再回来。”
话音落,四周爆发出更大的欢呼。孩子们围着将士们转圈,有个小女孩踮脚给一名满脸烟灰的士兵别上野花,士兵愣住,随即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