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定远继续往前走。他走过烧毁的屋檐，走过堆着滚木的街角，走过插着断刀的土墙。每一步都沉。他知道这些人为什么笑，也知道他们曾多久没笑过。他知道这些欢呼里有多少眼泪压着，多少恐惧终于落地。
他在城门前的广场中央停下。
眼前是舞动的人群，是敲锣打鼓的少年，是捧着蒸饼分给士兵的老妪，是搂在一起痛哭的母子。火把照得人脸通红，笑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，整个兴化城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了过来。
可他没笑。
他抬头看天。黎明前最暗的时刻，星已稀，云层裂开一道缝隙，露出青灰色的天幕。风刮过脸颊，带着凉意，也带来远处海潮的余响。
他想起昨夜那一刀劈来的力道，想起山本倒地时的眼神，想起城墙缺口处那个被刺穿腹部仍抱住敌人滚下城的士兵。想起火器营副将递来的最后一枚炮弹，说“再打一轮就没得用了”，却还是点火发射。想起刘虎在侧翼炸响雷时吼的那一声“为了老家的娘！”
这场胜，不是他一个人打下来的。
也不是哪一支部队打下的。
是这些站着的人，躺着的人，活着的人，死去的人，一起扛过来的。
他低头，右手缓缓抚过剑柄。铁环冰冷，掌心却烫。他知道明天还会有战事，知道三沙湾、松岙那些据点还在，知道沿海千里仍有隐患。他知道朝廷的嘉奖还没来，粮草仍缺，新兵训练才刚开始。
但他也知道，只要这城还在，人还在，旗还在，就能守住。
一名孩童跑过他面前，手里举着一根削好的木枪，嘴里喊着“杀倭寇”，绊了一下，摔在地上。张定远伸手，轻轻将他拉起。孩子拍拍灰，仰头看他，忽然问：“叔叔，我们以后还打仗吗？”
他看着那双干净的眼睛，没立刻答。
远处，鼓声未歇。百姓仍在唱，歌词粗朴，却是新编的调子：
“戚家军，黑甲寒，
火铳响，贼胆残。
一战破敌海波平，
万家灯火照归鞍。”
歌声越聚越多，整条街都在和。
张定远终于开口，声音低，却清晰：“要是有外敌再来，我们还得打。”
孩子皱眉：“可我不想打仗。”
“我也不想。”他说，“可有些事，不得不做。”
孩子似懂非懂，点点头，又举起木枪跑开了。
张定远站着没动。将士们陆续从城头下来，有的被人搀着，有的自己走，都带着伤，脸上却有笑意。他们看见他，有人抱拳，有人点头，没人说话，也不需要说话。
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。
他也知道他自己在想什么。
今日之胜，非一人之功。明日之战，亦无人可退。
他最后望了一眼沸腾的街市，转过身，走向军营方向。脚步沉重，却稳定。天快亮了。风还在吹。城头那面大旗始终未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