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明白过来了:那怪叫是信号。有人发现了异常,正在通报。
他没再犹豫,迅速下令:“撤回藏点,原位待命。”声音极低,只够近处三人听见。四人沿来路倒退,贴墙移动,避开主街,回到最初那片废墟。他们钻进一处半塌的地窖,上面盖着焦梁和碎瓦,从外面看不见。
刚藏好,就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。至少六组人,分不同方向走过街道,每队三四人,手持火把和刀。他们在各路口停留,查看地面,甚至翻动垃圾堆。有一次,一个倭寇停下,朝地窖方向吐了口痰,差点落在张定远藏身的梁木上。
他们等了整整两炷香时间,巡逻才渐渐稀疏。张定远靠在土壁上,肩伤隐隐作痛,但他没去碰。他盯着地窖入口的缝隙,看着月光从偏南移到正中。他知道,情况变了。
这不是普通的戒备。巡逻频率提高了,路线也不再固定。原先每隔两炷香一次,现在不到半炷香就有队伍经过。而且那三声怪叫之后,所有行动都像是有指挥在调度。
他突然意识到:对方可能已经知道有人潜入。
不是猜的,是确认了。也许那个被制伏的倭寇身上少了铜牌,也许巡逻队发现了拖拽痕迹,也许只是直觉。但不管怎样,敌人醒了。
他转向身边一名队员,用口型说:“你回去报信。”那人点头,准备动身。
张定远又拦住他,低声补充:“只说‘敌已警’,不要提我位置,不要走大道,绕西沟,明早前必须到兴化东哨。”那人再次点头,翻身爬出地窖,贴着墙根向东移动,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剩下三人继续潜伏。张定远不再计划深入。原定是要摸到北院,查看地形,画个草图。但现在不行了。每一盏灯、每一堆火、每一个转角,都可能是陷阱。
他靠在土壁上,闭眼养神。耳边是虫鸣,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,但那声音太整齐,不像野狗,倒像是训练过的警犬。他想起戚继光的话:“非强攻之局,我要一份实情,不是猜测。”
他有了部分实情。一百五十人,分驻四地,火器少,但戒备升级。这不算全貌,但足够让戚帅判断是否出兵。
可他还不能走。
因为那北院里关着俘虏。男人、女人、孩子,可能还有活着的百姓。如果明天倭寇决定转移或杀俘,谁能救他们?
他睁开眼,盯着头顶的碎瓦缝。月光从那里漏下来,照在他手背上。他慢慢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外面,又一支巡逻队走过。火把光扫过地窖口,照亮了一截断裂的窗框。张定远屏住呼吸,直到脚步远去。
他知道,自己得再等一个机会。哪怕只是一瞬的空档,也得试试能不能靠近北院。
但现在,只能等。
风从地窖口灌进来,吹得他后颈发凉。他摸了摸腰间的水囊,确认还在。然后把斗笠拉低,遮住整张脸,像一块石头般静止不动。
城中心方向,一座高屋的屋顶上,火把突然亮起。几个人影站在一起,其中一人抬手指向西边,似乎在下令。命令很快传开,更多火把点亮,巡逻队开始增派。
而在地窖深处,张定远的眼睛始终睁着,盯着那道月光,一眨不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