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山脊刮下来,带着夜里特有的凉意,钻进张定远的衣领。他站在坡顶最后一块裸岩上,脚下是仙游城的方向。天已全黑,月亮刚升到树梢,洒下一层灰白的光,照得荒道像一条死蛇趴在野地里。他没再往前走,而是蹲下身,从斗笠夹层摸出那副望远镜——铜管冰凉,镜片上还沾着一点泥。他举起来看。
远处谷地中,仙游城轮廓模糊,几处火点还在烧,但比白天弱了许多。黑烟没了,风把余烬吹散在空中。城墙上没有巡逻人影,城门塌了一半,横梁斜插在土里,像被咬断的骨头。他放下望远镜,收进怀里。不能再等了。
他从背后解下干粮袋,确认绑牢,又摸了摸左臂内侧的短管铳——皮套贴肉,不响不动。靴底软,踩石无声。他沿着山势往东南斜下,脚步放轻,每一步都先试地面,避开枯枝碎瓦。身后三丈远,四名精锐队员依次跟进,全都裹着深灰布衣,脸上抹了炭灰,连呼吸都压得极低。
他们花了半个时辰才摸到城外第一排屋舍。那是片倒塌的民宅,只剩半堵墙和几根焦柱。张定远靠在断墙后,背贴着冷土,耳朵听着城里动静。风向变了,从东往西吹,把城里的气味送过来——焦木、腐菜、还有淡淡的血腥气。他抬手,四名队员立刻停步,伏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他趴下去,脸贴地面向前爬了五步,探头看向街口。一条横巷通向内城,地面散着碎瓦和破席,巷子尽头有堆篝火,火快灭了,只剩红炭。火边躺着两个倭寇,披着脏布,头枕刀鞘,一个打鼾,一个翻身时咕哝了一句什么话,听不清。两人腰间都有刀,脚边立着长矛。
张定远退回墙后,招手示意队员围拢。他伸出三指,又弯下一指,比出“两人”。然后右手横切脖子,再指向巷子深处。三人点头。他起身,贴着墙根移动,绕到巷子侧后方一处塌屋角落,蹲下等待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那打鼾的倭寇翻了个身,腿一蹬,踢翻了炭堆,火星溅出来,亮了一下。趁这瞬间,张定远动了。他贴墙疾行三步,跃入巷中,落地无声。两步冲到第一个倭寇身后,左手捂住其嘴,右手匕首柄狠狠砸向后颈。那人抽搐一下,昏了过去。另一个刚睁眼,张定远已扑上,膝盖压住其胸,匕首抵住咽喉。
“别叫。”他说,声音压得极低,用的是倭地方言。
那人瞪眼,喉咙滚动,没敢出声。
张定远挥手,两名队员从暗处冲出,拖走昏迷者。他扯下自己斗笠,用布条勒住活口的嘴,然后搜身。腰带里有火石、干肉条、一小包盐,还有一枚刻着“松岙”字样的铜牌。他把东西全收走,只留下刀。
他解开布条一角,低声问:“你们多少人?”
那人喘着气,眼神乱闪。
张定远把匕首往前递了半寸,刃尖划破皮肤,血流下来。“不说,现在就死。”
“……百……一百五十。”那人终于开口,声音发抖,“主队九十,守城三十,巡夜二十……还有十人在北院押俘。”
“换岗什么时候?”
“二更换哨,五更接防。”
“粮在哪?”
“东街米仓,西巷有酒坛,北院厨房堆了些干菜。”
“火器呢?”
“只有三支老铳,药在北院柜里。”
张定远记下,正要下令转移,忽然耳朵一动。远处传来三声怪叫,短促、尖利,像是猫头鹰叫,但节奏不对——一声停顿,两声急促,再一声拉长。他立刻按住那人口鼻,使其不能出声,同时抬手示意全员隐蔽。
四人迅速退入塌屋阴影,贴墙蹲下。张定远伏地,耳贴地面。片刻后,他感觉到震动——很轻,但确实有,从城中心方向传来,像是多人列队行走。他抬头看街口,原本熄灭的炭堆旁,不知何时又点了火把,火光晃动,映出几个奔跑的人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