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偏西，裂谷底部的岩壁泛着青灰。张定远贴在湿冷的石面上，下巴抵住胸前，呼吸压得极低。他能听见自己肩伤处传来一阵阵闷痛，像钝刀在骨头缝里来回磨。身旁两名队员一动不动，一个靠在凹壁里，另一个蜷身在碎石堆旁，手始终按在火铳引信上。
谷口火把光来回扫动，映出飞尘旋转。两名倭寇守在裂口两侧，背靠岩石抽烟，烟头一明一灭。每隔半炷香，就有新队列经过，脚步声整齐划一，不是寻常巡逻。张定远眯眼数过，至少三批人换防，每队六人，分据高地三面，布防成弧形封锁线。这不是偶然围堵，是标准合围阵势。
他闭了下眼。刚才蝙蝠惊扰哨兵时，对方反应太快。增援从西侧沟道切入，正好卡住他们原定撤离路线。那时他还以为是巧合，现在看，那支小队早埋伏在西沟深处，等的就是有人惊动警哨。这不是巡查，是陷阱。
皮靴声又响起来，比先前更沉。一道高大身影出现在谷口，披黑色短袍，腰挎长刀，火光照出半边脸——是倭寇军官常穿的制式皮靴，鞋头带铁包头。那人没说话，只抬手一挥，守口两人立刻收烟站直。接着他俯身查看地面，在裂谷边缘蹲下，用手指抹了把土，又凑近鼻端嗅了嗅。
张定远屏住呼吸。那人动作专业，不像是临时带队。他慢慢抬头，目光扫向谷内深处，火光随之推进两步。就在这时，一支红色信号弹突然从高地东侧腾空而起，“嗤”地一声撕破夜空，炸开一团猩红焰火。
火光骤亮，照得整个裂谷通明。守口倭寇齐刷刷转向信号方向，那军官也收回视线，快步离开。张定远趁机将手伸进内襟，摸了下油布地图。炭笔还在，图未受损。他缓缓吐出一口气，脑中已转过几个念头。
信号弹升空，说明敌方指挥系统完整，且有预设联络方式。这种颜色，通常是用于确认目标位置或请求增援。他们还没被发现藏身处，否则不会只放信号，而是直接投掷火把照明围剿。但时间不多了，一旦主队调集兵力压上，这道窄缝连躲的地方都没有。
他轻轻挪身，靠近左侧队员，嘴唇几乎不动，声音低如耳语：“准备火铳。”
那人眼皮微动，点头。
他又转向右边那人，同样传话：“听我口令，打左前方持火把的两个。”
右边队员缓缓抽出火铳，枪管贴地，引信朝外。
张定远盯着谷口。信号弹熄灭后，火把光反而密集起来。更多倭寇从四面汇聚，脚步声越来越近。他估摸着距离，判断对方即将展开拉网搜查。再等下去，必被逼入死角。
不能再拖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忽然想起戚继光在台州练兵时说过的话：“乱局之中，最怕犹豫。敌人多，不怕；地形险，不怕；怕的是你不动。只要你动，就有活路。”
他咬牙，低喝：“点火。”
两名队员同时划燃火石，引信“滋”地冒起火星。倭寇尚未察觉，张定远猛地挥手：“射！”
两声枪响几乎重叠，震得岩壁嗡鸣。左前方两名举火把的倭寇应声倒地，火把滚落沟底，瞬间熄灭。黑暗刹那吞没一侧入口。其余倭寇顿时大乱，有人喊叫，有人拔刀，火把纷纷转向枪声来源。
张定远没等他们稳住阵脚，立刻低吼：“走！”
三人翻身跃起，贴着右侧岩壁疾行。那里有一片低矮灌木带，枯藤垂落，恰好遮住一段斜坡。他们手脚并用攀上坡面，避开主道，钻入废墟断墙之间。
身后喊声四起，脚步杂沓。倭寇开始朝裂谷深处投掷火把，火光接二连三落入谷底，照亮空荡岩隙。但他们已经不在那里。
张定远带着两人在残垣间快速穿行。他记得来路：从西沟绕至北院外围，中间要穿过一片塌房区，地上满是碎瓦和烧焦梁木。他肩伤随着奔跑一阵阵抽紧，但他不敢减速。他知道，山本既然设下埋伏，必定在各出口安排接应队伍。必须抢在合围完成前冲出去。
他们拐过一道断墙，前方出现一条窄巷。巷口原本有座门楼，现已坍塌，只剩两根石柱立着。张定远伸手示意停步，自己伏地探头观察。巷子尽头有火光晃动，至少四人把守。
他回头，指了指头顶。上方横着一根未断的屋梁，连接两侧残墙，距地约一丈五尺。他先爬上断墙，踩着砖堆借力跃起，抓住梁木，翻身而过。两名队员紧随其后。他们沿着梁木爬行十余步，再从另一侧滑下，落地无声。
绕开哨卡后，他们继续向东。晨雾渐起，天色由黑转灰。远处鸡鸣响起，第一缕微光浮现在东山顶上。他们穿过最后一片废墟，终于看到城外野道。路边有戚家军暗桩留下的标记——一块石头叠在另一块之上，
张定远停下，喘了口气。他解开衣襟，再次确认地图仍在。油布完好，炭笔未折。北院九成地形已标清，只缺后门通道，但这已足够。
他低声下令：“回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