弓手正在轮替,高台上那道身影仍在,山本正低头查看什么,或许是战报,或许是地图。他身边两名副手快速汇报,他点点头,挥手示意继续压制。
张定远记住了这个节奏:射三轮,停三息,换人补箭。
他低声传令:“所有人,准备第二次冲锋。这次冲十步。记住,只许前进,不许回头。”
没有人回应,但所有还能动的人都悄悄挪到了云梯后方,手扶木杆,等待命令。
张定远再次抬头。
火光照亮城砖,枯藤挂在断墙边缘,随风轻晃。柴堆后的马厩巷黑洞洞的,像一张等着吞人的嘴。他知道,只要再近二十步,就能架梯攀墙。可这二十步,是用命铺出来的。
他握紧剑柄,指节发白。
箭雨将至。
他闭眼,听着风声、火苗燃烧声、伤兵微弱的呼吸声。然后,他睁开眼,盯着城墙箭垛,等待那一瞬的寂静。
又是一轮齐射。
箭如黑云压顶,呼啸而下。一根云梯被直接命中,断裂成两截。一名士兵被箭贯穿大腿,倒地哀嚎,没人敢去救。
箭落完毕。
短暂的安静。
张定远猛地抬头,看到弓手们低头取箭,动作机械而规律。
他举起手,还未及开口——
突然,左侧第五架云梯后,一名年轻士卒猛然站起,满脸通红,双目赤红,嘶吼着扛起梯子就往前冲。
“回来!”张定远厉声喝道。
可那人已冲出七八步。
箭雨再次降临。
三支箭同时命中他背部,他踉跄一下,仍向前扑,最终扑倒在泥里,梯子滚落一旁。
张定远咬牙,拳头砸地。
冲动救不了任何人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。他不能让情绪主导战场。每一个决定,都关系生死。
他转向剩下的人,声音低沉却清晰:“刚才那人死了。因为他没听令。现在,我要你们记住——谁不听令,谁就先死。”
众人低头,无人言语。
他又抬头望向城墙。
山本站在高台,双手负后,脸上依旧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笑。他甚至抬起一只手,轻轻鼓掌,像是在嘲讽这支被困在箭雨下的小队。
张定远盯着他,眼神不变。
然后,他缓缓抬起右手,食指指向天空。
他在等。
等下一次箭雨结束。
等下一个间隙。
他知道,机会只有一次。下一次冲锋,必须比之前更快、更狠、更准。
他低声下令:“所有人,闭眼,喘气。等我喊‘起’,全速冲十步,架梯准备攀爬。不管发生什么,都不准停下。”
七名士兵默默点头,有人抹去脸上的汗与血,有人检查刀柄是否牢固,有人最后一次确认火铳是否压膛。
张定远靠在云梯旁,左手按在剑柄上,右手轻轻抚过木梯表面。桐油已干,纹理粗糙。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:“打仗不是比谁力气大,是比谁更能忍。”
忍到最后一刻,才能活下来。
城头上,火把仍在燃烧。
弓手们再次站起,搭箭上弦。
箭雨将至。
他闭上眼,听着心跳。
一下,又一下。
然后,他睁开眼,死死盯住城墙箭垛。
射完这一轮,就是他们的机会。
他的右手缓缓抬起,准备挥下。
风忽然又起了,吹动他衣角,露出腰间长剑的铜吞口,上面有几道旧划痕,是前年在台州留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