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了,云梯静卧在营前,灰布覆着,像十具未醒的尸。张定远右手还握着剑柄,指节因久握而发白。他低头看了眼脚边那架编号五十七的云梯,桐油味已淡,木面在风灯下泛出暗光。他抬起左手,缓缓从腰间抽出火铳,检查引信是否干燥,药池盖拧紧无误,再轻轻放回背后卡槽。
他深吸一口气,胸膛胀起又落下。
然后,他举起右手,三指并拢,向天一划。
号角声撕裂夜空。
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
三长响,短促有力,是冲锋令。
刹那间,十架云梯同时掀去灰布,五十名士卒从掩体后暴起,双手托起云梯底部铁齿,低吼着冲出。脚步砸地,尘土腾起,三十步距离转瞬即至。张定远一马当先,肩头伤处随奔跑一阵阵抽搐,他咬牙压住,右手长剑出鞘半寸,以防突发近战。
他们原以为能借夜色掩护,悄无声息抵近塌墙,架梯攀爬,直扑北院后厢。可就在云梯即将触地的一瞬,东北方向城墙之上,火把骤然点亮,沿着箭垛连成一线,如同烧红的铁链横贯夜幕。
紧接着,破空之声自高处袭来。
第一波箭雨落下时,最右侧第三架云梯旁的士兵刚放下梯子,一支羽箭贯穿他左肩,将他钉在地上。他闷哼一声,跪倒,又被第二箭射中大腿,整个人歪倒在泥里。左侧两人试图拖他后撤,可第三轮箭矢已至,其中一人额头中箭,仰面倒下,另一人滚入壕沟,再没起身。
“蹲地!举盾!贴梯!”张定远怒吼,声音撕裂喉咙。
他一个翻滚,扑到最近一架云梯侧方,背靠木杆,抬头望去——箭如飞蝗,自城头三段齐发,前排弓手射毕立即蹲身,后排补上,节奏严密,毫无间隙。这不是慌乱反击,而是预设伏击。
他猛然明白:倭寇早已布防,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箭矢不断撞击云梯木体,发出密集的噼啪声,有几支擦过他头盔边缘,火星一闪。他伏低身子,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声音。一名新兵蜷缩在梯底,双手死死抱住脑袋,肩甲已被汗水浸透。
张定远爬过去,一脚踹在他小腿外侧。
“别抱头!用胳膊护颈!”他低喝,“梯子是掩体,不是摆设!”
那士兵浑身一震,立刻抬臂夹紧脖颈,身体紧贴木梯背面。
张定远扫视四周,十架云梯横七竖八倒在开阔地,有的斜倚地面,有的翻倒侧卧,成了临时遮蔽。但每架梯子覆盖面积有限,士卒只能挤在背箭面,稍有移动便暴露身形。已有四人中箭,两人重伤不起,一人捂着腹部低声呻吟,血从指缝渗出。
他咬牙,从腰间解下小圆盾,只有碗口大,原本用于近身格挡短刃。他将盾牌卡在左臂弯,右手抽出长剑,伏地向前爬行三步,抵达一处凹陷处。
抬头,又是一波箭雨。
这一次,他看准了轨迹。
箭从高处俯射,落点呈扇形扩散,中间密度最高,边缘略疏。他屏息,待第一支箭临近面门,长剑横挥,铛的一声,箭镞被斩偏,斜插入地。第二支紧随其后,他侧身避让,剑尖挑拨,箭杆掠颊而过,带起一丝血线。第三支他来不及反应,只觉左肩铠甲一震,箭尾颤动不止,幸未穿透。
他低头一看,箭簇卡在肩甲接缝处,差半寸就能刺入锁骨下方。
他拔出箭,扔到一旁,呼吸沉重。
这不是普通的防守,是系统性的火力压制。倭寇弓手训练有素,轮替有序,箭雨每隔十余息便会短暂停顿,约莫三五秒,似是换位取箭或调整队形。这短暂的寂静,便是唯一的机会。
他回头看向城墙。
火光映照下,一道身影立于高台之上,披黑袍,束皮甲,腰挎双刀,正抬手挥令。那人嘴角微扬,似在冷笑。即便相隔百步,张定远也认得出来——山本。
他并未亲自挽弓,却掌控全局。每一波箭雨都精准落在进攻路线上,说明他早算准了主攻方向。他们不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,而是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圈套。
张定远收回目光,不再看那张得意的脸。
他伏低身体,沿梯底爬回队伍中央,找到还能行动的九名士兵,低声下令:“听我口令。所有人闭眼,喘气,保存体力。箭停之时,我会喊‘起’,你们立刻起身,扛梯前冲五步,不可恋战,不可救人,只管前进。”
“将军……那伤员怎么办?”一名老兵压着嗓子问,手指指向那个腹部中箭的同伴。
张定远看着那人,对方睁着眼,嘴唇蠕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。血已流到下巴,滴落在胸前铠甲上。
“他活不到下一波箭。”张定远说,“我们若不冲,谁都活不了。”
老兵闭嘴,低头点头。
张定远爬到最前方,背靠最后一架完好的云梯,面朝城墙。他将长剑插进土里,方便随时拔出,左手握住盾牌边缘,右手指向天空,准备示意时机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箭雨再度降临,比先前更密。一支箭射穿一名士卒的护耳,他惨叫一声,抱着头滚进泥坑。又有两架云梯被火箭命中,木料开始冒烟,火苗顺着干草绳往上爬。
张定远盯着城墙箭垛。
火光摇曳,弓手们蹲下装箭,站起拉弓,动作整齐划一。第三轮射击完毕,前排再次蹲伏,后排尚未起身。
就是现在!
他猛地举起手臂,大吼:“起!”
九名士兵瞬间弹起,两人一组扛起云梯,拼尽全力向前冲刺。泥土飞溅,脚步沉重,五步距离仿佛跑了一年。他们刚刚停下,重新架设梯子,第四波箭雨已然落下。
两名士兵中箭倒地,一人当场毙命,另一人抱着梯子滚入沟中。剩下的七人迅速趴下,躲在梯后喘息。
距离城墙,只剩二十五步。
张定远伏在地上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摸了摸肩头,铠甲缝隙渗出血迹,热乎乎的。他没管,只将长剑重新握紧。
他仰头望着城墙。
箭雨又一次停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