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摘下腰间水囊,只剩浅浅一层。他未饮,反而撕下内衬布条,浸湿后覆于口鼻,递给身旁士卒。那人接过,颤抖着手学样。张定远又取火铳手备用布片,逐一传递,令尚清醒者协助昏沉同袍掩口。动作虽慢,但秩序渐稳。
远处,敌阵方向隐约可见帅旗飘动。张定远眯眼望去,见高坡之上立有一人,披重甲,佩长刀,负手而立,正面向火海。那人身形轮廓熟悉,正是多次交锋的倭寇头目山本。他未发号令,亦未调动兵马,只静静伫立,嘴角微扬,似在欣赏眼前景象。片刻后,他缓缓抬起右手,朝火场挥了挥,仿佛挥手送别败军。
张定远认得这个动作——那是确认胜利的信号。
他想起前三轮炮击皆重创敌军,本以为可稳守待援,却不料对方迅速调整策略,弃正面强攻,改用火攻破局。敌人并非愚勇之徒,山本确有应变之能。此战至此,已非兵力较量,而是生存之争。
他低头看脚边炮架,炮管尚温,但已无法连发。火药包仅余两枚,且受潮风险极高。他不再指望火器,只将长枪横握,枪尾拄地,支撑身体。左臂血流不止,头晕渐起,但他仍站直身躯,不让任何人看出虚弱。
火墙逼近至十五步,热浪如铁板压胸。断墙外一根横木轰然断裂,火星飞溅,落在一名昏倒士卒腿甲上,引燃布带。旁边人急忙扑打,才未酿成大祸。张定远俯身抓起一把湿土,掷向火星可能落点,又低声吩咐两人轮替警戒上方断墙,防备火星引燃结构。
他再次望向高坡。山本身影仍在,姿态未变,甚至微微点头,似在自语什么。张定远知道,对方确信此战已胜,戚家军必葬身火海。他未怒,亦未惧,只将牙齿咬紧,下颌绷出一道硬线。
此时,西侧未燃地带传来一阵骚动。两名士卒拖着一人退回,那人满脸黑灰,手臂烧伤,是方才派去联络的传令兵。他嘴唇焦裂,气息微弱,只吐出半句:“……西门……无人接应……”便昏死过去。
张定远闭眼片刻,再睁时依旧冷静。他靠墙而立,双目扫过火势、风向、地形、水源痕迹、敌将位置、己方状态,脑中迅速整合信息。他未下令突围,未安排反击,亦未做出任何实质性行动,只在心中否定一个个冲动方案,最终维持原地固守决策。
他命令尚能行动者以湿布掩口鼻,背靠断墙聚集伤员,尽量减少呼吸损耗。他自己立于最前,枪不离手,目不离火。火光映照下,他的身影被拉长,投在残墙上,像一尊不肯倒下的铁像。
风依旧从东来,火势未衰。浓烟滚滚,遮天蔽日。断墙阵地如同孤岛,陷于烈焰环伺之中。十七名士卒蜷缩于狭地,九人生死不明,八人勉强清醒,全靠意志支撑。张定远站在最前,血顺指尖滴落,砸在湿土上,晕开一小片暗红。
他望着火海对面的高坡,山本的身影在火光中清晰可见。那人终于转身,似要离去,临行前又回头望了一眼,嘴角笑意未收。
张定远未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