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低头看脚边炮架,炮管尚温,但已无法连发。火药包仅余两枚,且受潮风险极高。他不再指望火器,只将长枪横握,枪尾拄地,支撑身体。左臂血流不止,头晕渐起,但他仍站直身躯,不让任何人看出虚弱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西侧方向传来轻微响动,是碎石滚动的声音。他屏息细听——不是脚步,也不是呼喊,而是有人在小心挖掘。他知道,那四人已经开始搜寻可用器具,或许已在废屋中找到铁铲或木桶。
他不敢放松警惕。东面火线距阵地已不足十步,热浪逼人,空气灼烫。断墙外堆积的干草接连引燃,火头跳跃如蛇,舔舐着倒塌的屋梁和碎瓦。守军被迫进一步后撤,仅剩背靠断墙的一线狭地可守。昏迷的士兵被集中移到最内侧,由一名尚清醒者照看。其余人轮流用湿布掩口鼻,尽量减少呼吸损耗。
他再次望向高坡。山本身影仍在,披重甲,佩长刀,负手而立,正面向火海。他嘴角微扬,似在欣赏眼前景象。片刻后,他缓缓抬起右手,朝火场挥了挥,仿佛挥手送别败军。
张定远认得这个动作——那是确认胜利的信号。
他未动。他知道,山本以为胜局已定,不会再轻易调动兵马。这正是他们唯一的机会。敌军不会想到,被困之人竟会反其道而行,不求突围,反而就地取水破火。
他低头看手中的炭图,线条虽粗,但路径清晰。只要工具到位,便可立即启动引水作业。他估算距离——从西侧起点到火线前沿,约六十步,若以破损盾牌拼接成临时水道,辅以断木导流,再由人力接力运水,未必不能成事。
关键是时间。
他抬头看天。浓烟依旧,但火光映照下,云层边缘透出一丝暗红。或许是傍晚,或许是深夜,他已无法判断。但他知道,留给他们的窗口极短。一旦火势越过断墙,一切皆休。
西侧方向传来脚步声,轻而急。他立刻警觉,握紧长枪。片刻后,一人身影从烟雾中浮现,满脸黑灰,手中抱着一只破锅和半截铁铲。后面两人紧随其后,一人扛着破损盾牌,另一人拖着一段带凹槽的断木。
工具到了。
他接过铁铲,翻看一遍,虽缺了把手,但刃口尚利。破锅底部有裂痕,但勉强可用。盾牌木质部分已被火烧焦,但金属镶边完整,可作导流板。断木凹槽明显,像是旧日水车部件。
他点点头,将工具一一检查,然后放在脚边。他看向那四人,眼神沉稳,动作果断——准备开工。
但他没有立刻下令掘沟。他仍站在原地,靠墙而立,双目扫过火势、风向、地形、水源痕迹、敌将位置、己方状态,脑中迅速整合信息。他未下令突围,未安排反击,亦未做出任何实质性行动,只在心中否定一个个冲动方案,最终维持原地固守决策。
他命令尚能行动者以湿布掩口鼻,背靠断墙聚集伤员,尽量减少呼吸损耗。他自己立于最前,枪不离手,目不离火。火光映照下,他的身影被拉长,投在残墙上,像一尊不肯倒下的铁像。
风依旧从东来,火势未衰。浓烟滚滚,遮天蔽日。断墙阵地如同孤岛,陷于烈焰环伺之中。十七名士卒蜷缩于狭地,九人生死不明,八人勉强清醒,全靠意志支撑。张定远站在最前,血顺指尖滴落,砸在湿土上,晕开一小片暗红。
他望着火海对面的高坡,山本的身影在火光中清晰可见。那人终于转身,似要离去,临行前又回头望了一眼,嘴角笑意未收。
张定远未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