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势距断墙不过十步,热浪扑面而来,空气滚烫得几乎无法呼吸。张定远站在残垣前,左手仍按着左臂伤口,血已凝成暗褐,渗进铠甲接缝。他盯着西侧那四名士兵带回的破锅、铁铲、断木和破损盾牌,没有多言,只用刀尖在湿地上划出一道斜线,指向火源根部方向。
“掘沟,引水,走这道。”
声音低哑,却清晰。
三人立刻动手,两人持破锅在前,一人用铁铲掘土。泥土坚硬,混着碎石,一铲下去震得虎口发麻。他们沿着断墙走势向西推进,每挖一段,便将断木凹槽朝上嵌入沟底,再以破损盾牌的金属镶边拼接其上,形成导流槽。水流起初细如线,刚涌出便被高温蒸去大半。
东面火海边缘,火焰仍在稳定推进,间隔二十步一点燃,显然是有人在坡底分段纵火。烟雾翻滚,遮蔽视线,但火光映照下,仍能看见倭寇人影晃动。他们尚未察觉断墙后已有动作。
张定远蹲下身,抓起一把湿泥,攥紧,水从指缝渗出。他抬头看天,浓烟密布,日影难辨,但风向未变,仍是东南风。他估算时间——若水流不能在一刻钟内成势,火头便会烧至阵地脚下,届时连掘沟之人都无处可退。
“加快。”
他亲自接过铁铲,换下一名力竭士卒。左臂剧痛,每一次挥铲都牵动伤口,但他不松手。泥土渐深,地下水开始上涌,顺着断木槽缓慢流淌。第二组人用破锅接力舀水,倒入主渠,第三组则用湿布覆于接缝处,减少渗漏。水流逐渐加粗,由涓滴汇成股流,沿着断墙走势斜向奔涌。
第一波水冲至火线前沿时,发出“嗤”的一声巨响,蒸汽腾起,火苗猛地一缩,随即又窜高。未能阻断。
张定远皱眉,迅速判断:水流太散,冲击力不足,且部分偏移,竟有几股反灌入己方阵地,烫伤两名昏倒士卒腿部布带。他立即下令调整——两名士兵持长枪撬动断木,将导流槽整体向东微倾,引导水流集中冲击火源根部。同时,命人拆下炮架残木,垫入沟底,抬高水位,增强流速。
第二波水冲出时,声势已不同。水柱撞上干草堆,火势“轰”地塌下半边,火星四溅,却再难蔓延。紧接着,第三波、第四波接连不断,水流越聚越猛,竟在火线前形成一道宽约三尺的水障,将火焰硬生生截断。
火势开始后退。
东面坡底,倭寇点火小队正准备点燃下一堆柴草,忽见水流自断墙方向奔涌而来,瞬间淹没脚底。地面本就因连日降雨松软,此刻更被水浸透,数人站立不稳,滑倒在地。火把一触水即灭,弓弦受潮松弛,无法拉满。有人试图后撤,却被后续队伍推挤,阵型大乱。
张定远看得清楚。他未下令追击,而是继续指挥引水作业。水源来自地下,水量充沛,水流持续增强,溢出渠道,顺地势向东漫灌,直扑倭寇所在低洼地带。积水渐深,已达脚踝,柴草尽湿,再难点燃。原本整齐的纵火节奏彻底被打乱。
火海不再推进。
阵地内,守军士气微振。一名尚清醒的士卒挣扎起身,用湿布擦拭火铳枪管,试图装弹。另一人拖过盾牌,挡在昏迷同伴上方,防备落火。张定远扫视四周,八人尚能行动,其中六人体力尚存。他低头看自己左臂,伤口虽未裂开,但整条手臂已麻木,握枪之力大减。
时机到了。
他站直身体,摘下头盔,用刀背第三次敲击炮架——三短响,清脆有力。靠墙而立的六名士兵立刻抬头,目光投来。他右手平伸,指向东面火线缺口,左手做劈砍状,随后向前一推。动作干脆,无需言语。
六人会意,迅速列阵。张定远居中,左右各三人,持长枪成雁形推进。他亲自带队,踩着湿滑地面,贴着断墙边缘快速移动。水障已成,火势受制,倭寇注意力全在灭火与稳住阵脚,未料到戚家军竟敢主动出击。
距敌三十步时,对方终于察觉。一名倭寇大喊,举刀示警,其余人仓促转身,试图组织防御。但地面泥泞,行动迟缓,弓手尚未搭箭,张定远已率队冲至二十步内。
他暴喝一声,长枪突刺,直取前方持火把者。那人慌忙格挡,枪尖却已穿透肩胛,将其钉在地上。张定远抽枪,顺势横扫,逼退两侧夹击之敌。左右士卒紧随其后,长枪齐出,专挑携带火种与指挥手势者下手。倭寇阵型本就混乱,此刻再遭突袭,彻底溃散。
一名倭寇试图重新点燃柴堆,刚蹲下身,脑后便被长枪柄砸中,扑倒在泥水中。另一人举刀欲砍,却被身后积水滑倒,火铳脱手,沉入泥里。张定远一脚踹开逼近之敌,回身补一枪,刺穿其大腿。那人惨叫倒地,无人救援。
水流仍在泛滥,积水渐深,已达小腿。倭寇兵器受潮,刀刃生锈,火器无法击发,组织瘫痪。有人弃械奔逃,有人跪地求饶,更多人则在泥水中挣扎,不知所措。张定远未追击远处溃兵,而是命令士卒集中肃清近前残敌,确保阵地东侧完全控制。
他站在一处稍高土堆上,喘息片刻,抬眼望向高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