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下,台下爆发出吼声。先是几名士兵高呼“不卸甲!”,紧接着百姓也跟着喊,声音一波接一波,从主街传向巷尾,从东城传向西坡。孩童跟着学喊,老人拍着大腿应和,连受伤卧床的士兵也在医护所窗口探出身子,嘶声呼应。
“不卸甲!不卸甲!不卸甲!”
呼喊声震起屋檐残灰,惊飞栖息的麻雀。张定远站在台上,听着这声音,胸口起伏。他不是为胜利得意,而是被这份共鸣击中——他知道,这支军队早已不只是朝廷的兵,而是百姓心里的盾。
可就在这欢腾之中,他忽然转身,走下台子。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,让他通过。他没有回医护所,也没有去庆功宴准备的棚子,而是停在街口,望着西坡方向。
风从那边吹来,带着土腥与焦味。他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一名小兵跑过来,喘着气:“将军,酒席备好了,大伙儿等您入座。”
张定远没回头。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,边缘熔化扭曲,表面“嘉靖通宝”四字模糊不清。正是昨日在市集旧址拾起的那一枚。他盯着它看了几秒,指腹摩挲过那道灼痕,然后轻轻放回衣袋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说,“今晚轮值照旧,岗哨不撤,火药库有人值守。”
小兵一怔,随即立正:“是!”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张定远叫住他,“告诉弟兄们,吃饱,睡好。明日还要做事。”
小兵点头,跑了。
张定远仍站在街口。远处的欢呼声还在继续,有人开始唱起不成调的歌谣,孩童追逐嬉笑,妇女分发食物。庆功的气氛已经弥漫全城。可他的眼神没变,依旧清醒,依旧沉重。
他转身,迈步朝城中心走去。步伐稳健,靴底踏在碎砖与灰土上,发出清晰的节奏。主街两侧,百姓自发清理路面,搬开断梁,扶起倾倒的摊架。有人认出他,停下活计行礼,他点头回应,不言语。
城中心有一片空地,原是衙署前的练武场,如今只剩夯土平台与几根残柱。这里已被百姓收拾出来,摆了几张长桌,铺着洗净的粗布,上面堆着米粮、咸菜、粗面饼。几名老人正在主持分发,见他走来,纷纷起身。
他走到桌前,拿起一块饼,掰开,递给旁边一个瘦弱少年。少年接过,低头啃食,手指沾满碎屑。
张定远站着,看着这片空地。这里明天或许会变成议事之所,后天或许要画重建图样。但现在,它只是人们聚在一起吃饭的地方。
他咬了一口饼,干硬粗糙,需用水送。他没喝水,慢慢嚼着,咽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