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斜照在练武场的夯土上，灰白色的地表蒸腾起一层薄雾。张定远站在长桌旁，手里那块饼已经冷透，外皮干裂，咬一口便有碎屑落在粗布铺就的桌面上。他没再吃，只是将剩下的半块轻轻放回原位。几个孩子围在另一头分食稀粥，碗底刮出轻微响动。一名老者蹲在地上，用炭条在木板上记着粮食数目，每念一户，旁边妇人便点头应一声。
他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走向正在主持分发的三位乡民。其中一人拄拐，左袖空荡；另一人脸上带疤，说话时嘴角微歪；第三人年纪最长，须发皆白，正低头整理一份残破名册。张定远脚步停在他们面前，右手抚胸行了个军礼。
“诸位辛苦。”他说。
老人抬头，认出是他，连忙起身。其余两人也跟着站直。空袖男子动作稍慢，但还是稳住了身子。
“将军不必多礼，”白发老人道，“昨夜百姓都看见了，您站在台上说的话，句句入心。”
张定远摇头。“话是说了，事还得做。仙游不能只靠一句话撑着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这片空地。断柱之间，有人开始清扫瓦砾，搬开倾倒的梁木。几处角落支起了简易棚架，挂上了破布遮风。一个少年正用扁担挑水，步子不稳，水桶晃荡，洒了一路。
“眼下最紧要的是什么？”他问。
脸上带疤的中年人开口：“尸骸还没清完。西坡、北巷还有好些地方没动，天热起来怕生疫病。”
“井水也不干净，”拄拐那人接道，“东街三口水井被烧塌的房梁压住，淤泥堵了泉眼，得挖通才行。”
白发老人翻了下名册：“城中能动的壮劳力不到两百，老弱妇孺占七成。米粮只够撑十日，若无接济，后患不小。”
张定远听着，从腰间取下随身匕首，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横线。“先列三件事。”他一边说，一边用刀尖点地，“第一，安人——安置孤儿寡母，设棚避雨，清尸防疫；第二，保命——修井取水，分粮匀食，防病防饥；第三，立基——修墙固防，重设岗哨，防贼再来。”
三人互看一眼。白发老人缓缓点头。“将军所言，正是我们想求的。可人力实在不足，兵爷们又要守备巡逻，哪还能抽出人手帮工？”
“兵员我会调配。”张定远说，“今日起，轮值减为三班，每班留足警戒即可。余下两队，一队协助百姓搭屋铺路，另一队专事城墙勘测与材料归拢。”
“城墙？”带疤男子皱眉，“如今连饭都难保，还顾得上墙？”
“正因为饭难保，才更要修墙。”张定远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“倭寇走了一个月，下一个会不会来？来了有没有准备？你们藏地窖能藏几天？等火一起，跑都来不及。”
他弯腰捡起一块碎砖，放在地上画了个方框。“这是城，这是门。塌了这段，就得补上。我不指望立刻砌好，但基础要稳，料要备齐，人要知道往哪使力。”
三人沉默片刻。白发老人终于开口：“若将军肯牵头，我们愿带百姓一起干。”
“不是我牵头，”张定远纠正，“是咱们一起扛。兵民合力，分片包干。”
他转向四周，提高声音：“请几位乡老召集各坊代表，半个时辰后在此议事。我要听每一处的需求，然后定分工、排次序。今日之内，拿出个章程。”
说完，他不再多言，转身朝北面走去。脚踩在碎石堆上，发出咯吱声响。左侧手臂的布带已干，伤口结痂，走路时微微牵扯，但他步伐未缓。穿过倒塌的衙署侧门，沿残墙前行约五十步，便是城墙缺口所在。
这里曾是东北角楼，如今只剩半截台基。青砖散落一地，有的断裂，有的被烟火熏黑。远处可见村民捡拾旧料，背进自家院中。张定远蹲下身，拾起一块完整城砖，翻看背面刻痕。数字模糊，但仍可辨“嘉靖廿八”字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