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童模仿号角的声音还在巷口回荡,短促、生涩,却一遍遍重复着。张定远站在北街的石板路上,没走远,也没回头。他听见那声音从身后传来,像一把钝刀在磨石上刮,断断续续,但不肯停。他往前走了几步,脚步落在碎瓦和尘土之间,靴底碾过一片烧焦的木片,发出轻微的碎裂声。
东市旧址到了。
三五个人蹲在街边,手里抱着竹筐,里面是几把蔫了的青菜、半袋糙米、一串晒干的鱼。他们没摆摊,只是坐着,目光时不时扫向街口,又迅速收回。一个老汉解开包袱皮,刚把两匹粗布铺在地上,抬头看见远处有兵影晃动,立刻手忙脚乱地往筐里塞,动作快得像是被火燎了手。
张定远走近,站在五步外的阴凉处。他没穿铠甲,深色布袍洗得发白,袖口磨了边。左臂旧伤的位置早已结痂,布料下只有一道硬疤,不疼,但每逢阴雨天会发沉。他没说话,只看着。
老汉终于认出他,手顿住,布匹还悬在半空。旁边卖菜的女人也抬起了头,眼神犹豫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想做生意?”张定远开口,声音不高,也不低,刚好能让这几个人听见。
老汉咽了口唾沫,点头:“想……可没人敢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前脚开张,后脚就来人抢。也怕官府收税,刚赚几个钱,全交了。”女人接过话,语气实在,没夸张,也没哭诉,“前些日子还有人在夜里偷货,打了两回架,没人管。”
张定远点头。他知道这些事。隐患排查时,巡哨组报过北废屋有火油罐,也抓过几个摸黑搬货的游民。但他没下令严惩,只清缴、驱赶。那时百姓心未归,罚重了反而寒心。
现在不同了。
他转身对跟来的亲兵说:“调十个人,即刻驻守东市口。每日辰时到酉时,轮班站岗。凡在此地营生者,货物遭劫、人身受欺,由军中追查处置。”
亲兵应声而去。
老汉愣住,手里的布匹滑落在地。女人盯着张定远,眼睛眨了几下,像是不信。
“告示明天贴。”张定远说,“免三月市税,官秤统一度量,外乡商旅可暂居兵营旁空屋。明日清晨,十字街宣读。”
说完,他没再多留,转身离开。脚步依旧沉稳,但比来时快了半分。他知道,这一趟不能白走。光说不行,得让人看见动静。
次日清晨,十字街口。
告示已贴在旧墙板上,墨迹未干。亲兵站在条凳上,一手扶墙,一手举纸,高声念着。一字一句,不快不慢。围了十几个人,大多是昨日东市那批,也有新来的。一个背着孩子的妇人听完,低声问旁边男人:“真免三个月?”
“写了,还能假?”男人盯着告示,手指无意识地在墙上划着字痕。
人群没散,等了一会儿,见军中士卒真的抬来一张方桌,桌上放了一杆大秤,底下压着官印封条。一名文书模样的人站在桌旁,腰间佩刀,神情肃然。
有人试探着上前称盐。文书验过秤砣,称完,不多不少,当场签字画押。
围观的人开始挪动脚步,有的往家走,有的蹲下整理货筐。
第三日,东市口多了七家摊子。两家卖铁器,三家售粮,一家缝补衣裳,还有一家摆了草药。货品不多,但种类齐全。一个邻县口音的汉子推着独轮车进来,车上是成捆的麻布。他没急着卸货,先四处看,见军士巡逻队半个时辰准时经过一次,又见举报旗杆立在街角,顶端挂了个铜铃,才松口气,动手搭棚。
张定远来了。
他没从主街走,绕到南巷,穿过打谷场,再折向东市。沿途看了几家新开的摊子,停下问了几句。问的是进货渠道、售价、日销多少,语气平常,像街坊拉话。
一家卖锅的老人见他问得细,叹气:“铁料难进,前阵子倭寇占城,铁匠铺全毁了。现在靠旧货翻新,勉强撑着。”
张定远记在心里。
当天下午,他命人从军仓调出一批布匹、铁锅、盐巴、粗陶碗碟,交予五家商户代售。文书立下字据:售出后再结算,未售可退,不收利息。
消息传开,市集人流明显增多。
第五日,码头传来消息:一艘米船靠岸,载粮三百石,来自泉州。船主是老商,战前常跑仙游线。他本不敢来,听说免税、有兵护市,才冒险一试。货一卸,立刻有本地米贩接洽,当场谈定价格,现银交易。
这单成了。
当晚,又有两艘小船入港,一船运菜籽油,一船带瓷器。外埠商人开始试探性进入。
市声渐起。
叫卖声从零星变得密集。早市一开,鱼腥味、米香、铁器敲打声混在一起。孩童不再只蹲在墙根玩石子,有跟着母亲来买糖饼的,有拿了铜板自己买笔墨的。一个老头坐在茶摊边,端着粗瓷碗喝热茶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老曲。摊主也不赶,任他坐。
张定远每日都来,不固定时间,也不固定路线。有时走东市,有时转西坊,多数时候只看不说。他发现,举报旗杆至今未响铃,巡逻队走过时,商贩们不再低头躲视,有人甚至主动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