秩序在恢复。
但问题仍出。
第八日午时,张定远正走到西市入口,听见一阵争执。一个菜贩涨红了脸,对着一名士卒嚷:“你拿三把葱就要一个铜子?市价是五个!你还拔我萝卜!”
士卒穿着便装,腰间佩刀,态度强硬:“少废话,便宜点是给你脸。”
周围人围了一圈,没人敢劝。
张定远拨开人群走进去。他没喊,也没怒斥,只站在两人中间,盯着那名士卒。
士卒抬头,看清是他,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双倍偿付。”张定远说,“现银。当众给。”
士卒低头,从怀里掏钱,手有些抖。
“不够。”菜贩数了数,“还差三个铜子。”
张定远从自己袖中取出三枚,递过去。
“罚你三日清扫市道。”他对士卒说,“从明日起,早晚各一趟,扫到东市口为止。若再犯,军法处置。”
士卒低头应是,捧着钱筐的手直发颤。
张定远没再多说,转身走开。他知道,这事必须快,必须狠。百姓不怕贼偷,怕官纵容。一粒沙能迷眼,一桩不公能毁信。
当天傍晚,他再次巡视市场。
西市入口处,摊位比前几日多了近一倍。鱼摊上了鲜货,绸缎铺摆出两匹湖蓝色布料,药摊前有老人抓药,孩子手里拿着糖饼,边走边啃。一个少年蹲在书贩摊前,翻一本旧《千字文》,书页残破,但字迹清晰。书贩没催,由他看。
张定远站在街对面,没过去。
他看见那个曾蜷缩在门槛上的孩子,如今站在肉摊前,踮脚看着案板上的猪肉,手里攥着几枚铜钱。他母亲站在旁边,低声问他:“要瘦的还是带点肥的?”
孩子想了想,说:“要瘦的,爹爱吃。”
母亲笑了,点头。
张定远默默看着,没动。
他看见茶摊前坐了四个老人,围着一小壶茶,边喝边聊。话题从天气说到粮价,又说到前几天那个强买葱的兵被罚扫街的事。一人说:“这下好了,谁也不敢乱来。”另一人点头:“张将军管得宽,也管得实。”
没人知道他在听。
他转身,沿着主街缓行。风从城外吹来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。街面干净,摊位整齐,叫卖声此起彼伏。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从身边走过,孩子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,红艳艳的,在夕阳下闪着光。
张定远停下脚步。
他站在西市入口处,身穿便袍,左手插在衣袖里,右手垂着。目光扫过喧闹街巷,看人来人往,看货品堆积,看孩童奔跑,看老人闲坐。他没笑,也没皱眉,神情平静而专注。
市集还在运转。
一个卖陶器的摊主正在收拾货架,将一只青釉碗轻轻放进木箱。碗沿有细微缺口,但他没扔,仔细裹了稻草,再放进去。
张定远看着那只手,看了一会儿。
他抬起右手,摸了摸左臂旧伤的位置。布衣下,疤痕硬而平,像一块嵌在皮肉里的石头。
他放下手。
远处,一个孩子突然举起手中的木棍,对着天空喊了一声:“杀!”
声音短促,有力,像刀切开空气。
周围人没回头,也没惊,仿佛这声音本就该在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