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起身环顾四周。战场位于陶窑东北荒坡，地势起伏，林木稀疏，远处可见仙游城轮廓。此时日头已升，阳光穿过树梢照在铠甲裂痕上，映出几道细长血槽。他手中长剑仍未归鞘，滴落的最后一滴血砸在枯叶上，洇开一圈暗红。
亲兵低声问：“将军，是否追击逃敌？”
“不必。”他说，“跑了三个，方向不同，是有意分散。追不上，也抓不着。”
他又看了眼那具指挥者的尸体，命人拖至空地处集中摆放。翻查所有尸身，除武器、口粮、水囊外，仅搜出一块烧焦的麻布残片，约手掌大小，边缘碳化严重，中间绘有模糊线条，似是水渠走向。一角标注“三更”二字，笔迹歪斜，墨色暗褐，与昨夜采药老翁所递树皮上的字迹相似。
他将残片仔细叠好，收入胸前内袋，暂不言语。
整队完毕，六人中两人带伤，但仍能行走。张定远下令原地休整一刻钟，饮水进食，更换破损绑腿。他自己坐在一块青石上，脱下左靴倒出碎石，重新系紧。期间始终面向林外，耳听八方，手不离剑。
风吹过林梢，带来远处鸟鸣。一只山雀落在不远处的断枝上，叽喳两声又飞走。他盯着那根断枝看了片刻——没有晃动，说明无人经过。
他站起身，拍去甲上尘土，对亲兵道：“把尸体拖到坡下掩埋，别曝于野。兵器收走，能用的带走，没用的毁掉。”
亲兵应诺，动手搬运。张定远则登上坡顶，远眺仙游城。城墙修复工程仍在进行，角楼尚未封顶，几处垛口有士卒走动。市口方向隐约传来人声，炊烟袅袅升起，百姓已在街巷活动。
一切看似平静。
但他知道，刚才那一战绝非偶然。那些人不是躲藏，是在试探。他们故意留下痕迹，引我们前来，又设伏反扑。若非亲自带队，换作普通斥候，恐怕已全军覆没。
他握紧剑柄，指节微微发白。
这些人不是流寇，是探路的刀尖。真正的风暴，还在后面。
“准备回城。”他转身下令，“加快步伐，我要在午时前见到戚帅。”
队伍整装待发。两名伤员由同伴搀扶，走在中间。张定远断后，一边巡视后方林地，一边留意脚下痕迹。走了约百步，他忽然停步，蹲下查看地面。
一处浅坑里，半埋着一枚铜钱，边缘刻十字记号——正是他昨夜分发给细作的那一枚。钱面朝上，已被踩踏过，但记号仍清晰可见。
他将其拾起，攥在掌心。
片刻后，队伍穿过最后一片林地，踏上通往仙游城的田埂小路。晨风卷起衣角，吹动铠甲残片发出轻响。他的身影渐行渐远，消失在山道拐角。
林间空地上，只剩几摊未干的血迹，在阳光下慢慢变深、凝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