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若此时启动传承人选之事,恐军心动摇。”张定远沉声道,“将士们会猜忌,会观望,会生疑。尤其面对外敌压境,最忌内部不稳。”
“可若等打完这一仗再议,我又怕来不及。”戚继光缓缓道,“年纪不饶人。说不定哪天突然病倒,连话都说不清,那时再交权,岂非儿戏?”
两人对视一眼,皆看出对方眼中的凝重。
“那就只能早定人选,稳中推进。”张定远道,“不动声色地察人、试人、用人。不必公开宣布,只需在日常调度、战备演练中观察其应对。等时机成熟,自然水到渠成。”
戚继光微微颔首:“正合我意。明日我将召集各营主官议事,先提此事,但不点名,只说‘当为长远计’。你配合行事,留意各方反应。”
“末将领命。”
斥候仍跪在地上,等待下一步指令。张定远低头看他:“继续盯住南澳方向,增派细作,查清船上所载何物。另,通知西滩守军加强夜间巡逻,不得擅离岗位。”
“是!”斥候领命而去。
亭中再度安静下来。太阳已升至中天,阳光斜照进亭内,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影子。戚继光望着远方海面,忽然道:“你跟了我这些年,从未让我失望过。这一次,我也信你。”
张定远躬身行礼,未再多言。
片刻后,他转身离开东亭,沿原路下山。走到半途,迎面遇上刘虎带队巡查归来。刘虎脸上沾着尘土,甲胄未卸,见到他立刻停下:“头儿,刚回来?”
“嗯。”张定远点头,“刚见过戚帅。”
刘虎见他神色凝重,便挥手让身后士卒先行归营,自己留了下来。“出什么事了?”
张定远看了看四周,确认无人靠近,才低声将戚继光的话复述一遍。
刘虎听完,脸色变了。他盯着张定远,好一会儿才道:“你是说……戚帅要退?”
“不是退,是为将来打算。”张定远道,“他年纪确实大了,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日夜操劳。戚家军不能只靠一个人撑着。”
刘虎咬了咬牙,忽然道:“要是真要选人,那你就是最合适的一个。你在军中威望最高,打过的仗最多,兄弟们都服你。”
“不是我。”张定远摇头,“是要选出最合适的人。不管是谁,只要能带好这支军,守住这片土,就行。”
刘虎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下,笑声很轻,却透着一股狠劲。“你要是不干,我就撂挑子不干了。你若领军,我必死战相随!”
张定远看着他,这个从新兵营就跟着他的兄弟,曾在战场上替他挡过刀,也曾在寒冬夜里把自己的棉被让给他。他们之间不需要太多话。
他伸出手,重重拍在刘虎肩上。
两人并肩走向营门,脚步一致。夕阳开始西斜,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营墙之下。远处海面风浪渐起,乌云从海平线涌来,遮住了半个太阳。
营门口值守的士卒见他们走近,立即挺直身体。张定远抬头看了一眼旗杆上的军旗,蓝底红边,“张”字在风中翻卷。
他收回目光,对刘虎道:“今晚各队轮值照常,加派一班暗哨。另外,把最近三个月参与夜训的名单整理一份给我。”
“要动手了?”
“还没。”他说,“但得准备着。”
刘虎点头,转身去安排。张定远站在营门内,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,海风带着湿气扑在脸上。他摸了摸腰间的剑柄,冰冷坚硬。
城是固了,可战未止。
人要传,旗不能倒。
他转身步入营区,脚步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