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定远推开帅帐帘子时,灯油正烧到一半,火苗在铜灯盏里微微晃动。戚继光坐在主位案后,披着一件半旧的青布外袍,面前摊着一张军册。刘虎站在侧边,甲胄未卸,腰刀还挂在腿侧,听见动静立刻转过身来。
“来了。”戚继光抬眼,声音不高,却把帐内三人连成一线。
张定远应了一声,在右下手位置坐下。木凳咯吱响了一声,他没在意。帐外巡哨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又远去,这是他昨夜下令加派的暗哨,如今已入常制。
戚继光合上军册,手指按在封皮上。“昨夜你报上来的夜训名单,我看了。一百三十七人,都是近半年参与过实战轮值的士卒。今天叫你们来,是要从中筛出能担大任的人。”
张定远点头。他知道这事迟早要办。上一章那番话不是空谈,戚家军不能只靠一个主帅撑着,尤其现在倭寇蠢动,沿海不宁,若再无后备之才,一旦有变,全军皆危。
“统帅不是打出来的,也不是熬出来的。”戚继光道,“是看出来的,试出来的。我要的不是只会冲锋的猛将,也不是只会背书的谋士。要的是能在乱局中稳住阵脚、在绝境里找出活路的人。”
他说完,从案下抽出一张纸,推到桌前。“这是初步拟定的标准:一曰武艺,能带兵冲锋;二曰谋略,能识敌情、断战机;三曰忠诚,心向军伍,不贪私利。三条缺一不可。”
刘虎凑前看了一眼,眉头微皱。“这标准高啊。武艺好的,多半粗通文墨;懂些兵法的,又扛不起刀枪。真要三条都齐,怕是难找。”
“所以才要筛。”戚继光道,“先从夜训名单里挑出二十人,分两轮考校。第一轮骑射比武,看本事;第二轮沙盘推演,看脑子。今日先把人选定下,明日便开始。”
张定远翻开随身携带的记事簿,上面是他昨夜整理的名单,每人都有简注:何地入伍、参战次数、职务变动、操行评语。他翻到中间一页,指着一人道:“李铁柱,弓马出众,台州之战带小队伏击成功,但性子急,曾因擅自出击被记过一次。”
戚继光点头,“此人可用,列入初选。”
又指另一人:“陈文远,读过《纪效新书》,常替队官拟令,但体弱,去年冬训晕倒过一次。”
“列上。”戚继光说,“谋略可补体力不足,只要不怯战,就该给机会。”
两人逐个过目,最终圈定二十人。戚继光命亲兵取来沙盘,摆在中央长桌上。沙盘上刻着仙游城外围地形,山道、河沟、村落位置清晰。
“现在试第二轮。”他说,“设一情境:你率三十人巡查北岭,中途接到急报,说南澳方向有敌船靠近,同时本部粮道遭袭,押运官重伤。你当如何应对?”
张定远看着沙盘,心中已有了几套解法。但他没说话,只等刘虎和戚继光讨论。
刘虎先开口:“先保粮道。没了粮,三十人也得散。派十人回援,二十人继续查探敌情,另派人快马报营。”
“若敌人是调虎离山呢?”戚继光问。
“那就留二十人守原地,派精锐回援,我自己带人抄近路截击。”刘虎答得干脆。
戚继光没评价,转头看张定远。
“我会分三组。”张定远道,“一组由副手带队回援粮道,轻装快进;一组就地设伏,防敌趁虚而入;第三组我亲自带,沿旧驿道插向码头,堵截可能的登陆点。同时放飞信鸽,通知西滩守军戒备。”
戚继光微微颔首。
这时亲兵进来,呈上一份文书,是初轮骑射的结果。第一名是李铁柱,箭箭中靶,马步稳固;最后一名正是陈文远,射偏三箭,近身对抗时被低阶士卒一招撂倒。
“看来武艺与谋略,确实难兼。”刘虎叹道。
戚继光将文书放下,神色未变。“这就看出问题了。李铁柱能打,但在刚才的推演里,他主张全队回援,不留后手,万一中伏,全军覆没。陈文远策略周全,可上了场连刀都握不稳。我们若只按一项选人,选出的不是莽夫,就是病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