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内一时安静。灯芯爆了个小火花，张定远伸手拨了一下。
“现有的考法，割裂了战场。”他开口，“打仗不是分开比箭和答题。是人在动，敌在变，命令下一秒就得跟上。我们现在考的，是单项技艺，不是统兵之才。”
戚继光盯着他，“你说怎么办？”
“设综合考验。”张定远起身，走到沙盘前，“不搞比武，也不单做推演。把人放进模拟战场，设突发状况——比如遭遇埋伏、粮道被断、联络中断、伤员增多。观察他怎么调兵、怎么决断、怎么稳住人心。这才是实战。”
刘虎眼睛一亮，“就像咱们那次在柳塘西岭，敌暗我明，你带着五个人硬是从三面包围里杀出来。那种时候，没人给你时间想，全靠临机反应。”
“正是。”张定远点头，“真正的将领，不是纸上画得好，而是风吹草动都能察觉，一瞬之间就能定策。这种能力，只能在逼真的环境里试出来。”
戚继光沉默良久。他手指轻轻敲着案沿，一下，又一下。帐外风起，吹得帘子轻晃，灯火随之摇曳。
终于，他开口：“你说得对。光看技艺，看不出心性；光考兵法，考不出胆魄。要选统帅，就得让他走进战场，哪怕这战场是假的。”
他看向刘虎：“你以为如何？”
“我没意见。”刘虎道，“反正我也不是候选人。但我信定远的眼光。他在战场上救过我命，那时他连喊都没喊一声，直接冲进来把我拖出去。那种人，才知道什么叫临机决断。”
戚继光嘴角微动，似有一丝笑意，但很快敛去。“那就依你。取消单项测试，改为综合考验。地点就设在校场西侧废窑一带，地形复杂，适合设伏。参试者从这二十人里抽签选出十人，分批进行。”
“我建议再加一条。”张定远道，“考验期间，不设固定指挥官。随机指定带队人，看他在无准备情况下能否迅速建立威信、组织应对。”
“好。”戚继光点头，“动态观察，多维评估。不止看结果，更看过程。不止看勇猛，也看仁心。”
他翻开新册子，提笔写下“综合考验试行方案”七字，落款日期为今日。
“此事由你主理。”他对张定远说，“你是从士卒一步步打上来的，最知道什么才是真本事。刘虎协助，负责安排场地与后勤。”
“末将领命。”张定远抱拳。
刘虎也上前一步，“随时听令。”
戚继光合上册子，站起身来。他没有再多说什么，只是看着帐顶的横梁，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。片刻后，他转身走向内帐，脚步沉稳，背影依旧挺直。
张定远站在原地，手里攥着那份夜训名单。纸页边缘已被磨得起毛，上面每一笔名字，都是活生生的人。他知道，接下来的日子，这些人将被推入一场看不见硝烟的较量。
刘虎低声问：“什么时候开始？”
“等戚帅定下具体时辰。”张定远答，“先拟演练区域，划出安全边界，再定参试人员范围。”
他翻开记事簿新的一页，用炭笔勾画废窑地形，标出可能设伏点、撤退路线、信号位置。笔尖划过纸面，发出沙沙声。
帐外，最后一班巡哨换岗，新哨兵持矛立定，目光扫过营区。夜色渐深，星月隐于云后，风从海面吹来，带着咸湿气息。
张定远停下笔，抬头看了眼灯焰。火光映在他脸上，照出一道清晰的轮廓。他的眼神没动，仍落在图纸上，指尖慢慢移向下一个标注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