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炽烈,废窑校场的地面被晒得发白,影子缩在断墙根下。张定远仍立于高坡了望台,手握黑底红边令旗,目光盯住前方一组士卒的行进路线。方才那名踩上松动石板的士卒已稳住身形,低头查看脚下,其余人也立即停步,伏低身体警戒四周。演练继续,秩序未乱。
就在此时,南侧传来一阵争执声。
两名士卒站在“险道入口”前互不相让。一人肩背长弓,腰挂箭囊,是台州新募的射手陈大川;另一人身量粗壮,手臂青筋暴起,乃浙东农家出身的力士赵铁柱。原定任务是由一队五人协同突破敌后封锁线,其中先锋需率先穿越塌窑窄道、排除障碍并建立前哨点。此位虽危险,却是显露本事的关键位置。
“我箭术最精,该由我打头阵!”陈大川往前一步,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,“窄道出口正对敌哨高台,百步内必有埋伏,若无远程压制,后队寸步难行。”
赵铁柱横跨半步挡住去路,嗓门更响:“你只会躲在后面放箭?破障开路靠的是力气!那道木栅一人高、三指厚,没个硬手推不开。我不上前,谁都别想过去!”
“你懂什么战术配合?”陈大川冷笑,“光有力气顶个屁用,冲进去被人当靶子打?”
“你说谁是靶子?”赵铁柱脸色涨红,右手猛然按上刀柄。
两人距离骤然拉近,胸口几乎撞在一起,周围士卒纷纷停下动作,有人欲上前劝架,又碍于军规不敢擅动。眼看拳脚将起,北风卷着尘土掠过沟口。
一道身影疾步而来。
张定远三步并作两步从高坡跃下,靴底踏碎干泥片,左手依旧按在剑柄上,右手将令旗往腰带一插。他未喊话,只重重踏地一声,整个人如铁桩落地,站定二人之间。
“谁准你们动手的?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刀劈柴般利落,“戚家军里,拳头不是讲理的地方。”
两人僵住,齐齐低头:“将军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张定远扫视一圈,转头对旁侧传令兵道:“继续演练,下一组按时入场。”又看向刘虎,“你带人盯住各段进度,不得因私废公。”
刘虎抱拳领命,迅速走向中央指挥区。
张定远再不看那二人一眼,转身便走:“跟我来。”
他径直走向校场西侧一处废弃窑棚,此处原为堆放旧械之所,如今清空作为临时训诫点。棚顶残破,阳光斜切进来,在地上划出明暗交界线。他站定,背靠断墙,示意两人入内。
“说吧,争什么?”
陈大川抢先道:“回将军,属下并非争功,实为战局考虑。先锋位需能控场、能应变之人,若只凭力气抢道,恐误全队。”
赵铁柱立刻反驳:“战场上哪来那么多算计?遇障就拆,见敌就冲!我每日负石跑圈,就为这时候能顶上去。他一个瘦条子,风吹都倒,怎么带路?”
张定远听着,脸上无怒亦无笑,只轻轻点头。片刻后,他走出棚子,朝不远处两个测试区一指:“那边,百步设靶;这边,三百斤石磙压住木门。你们各自去试一次,让我亲眼看看。”
两人一愣。
“现在。”张定远语气不变。
陈大川不再多言,快步走向射靶区。五十步外立着三个人形草靶,分别位于高低不同位置。他摘弓搭箭,拉弦满月,第一箭射中左眼,第二箭贯穿咽喉,第三箭飞越矮墙,钉入背后标旗中心。三箭连发,间隔不过十息。
赵铁柱则奔向破障区。一道厚木门被粗绳固定,门前横着三百斤石磙。他深吸一口气,双手托底,腰腿发力,竟将石磙单臂掀起半尺,顺势滚开。随即撞门而入,双掌猛推门轴连接处,咔嚓一声,整扇门向内倒塌。
张定远全程静立观看,未发一语。
待二人归列,他才缓缓开口:“你们都没错。一个看得准,一个扛得动。但打仗不是比谁更能耐,而是谁能补上缺的那一块。”
他指向陈大川:“你箭术过硬,反应快,适合远程策应。调入‘鹰目组’,编为第三波次推进,负责压制敌哨、掩护主力穿行。”
又转向赵铁柱:“你膂力惊人,破障果断,正是突击所需。编入‘破阵队’,随第一梯队行动,专司清除路障、开辟通道。”
两人怔住,原本紧绷的神情渐渐松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