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马嘶鸣,前蹄扬起,张定远缰绳一勒,调转马头,面向北方官道。他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队伍——十四名“优等”评定者列于前排,身后五名补选士卒紧随其后,人人铠甲齐备,火铳挂肩,腰间佩刀已出鞘半寸,只待一声令下便能冲杀向前。
刘虎翻身上马,立于张定远右侧,手握长枪,脊背挺直。他未说话,但眼神灼热,盯着北面天际那缕尚未散去的淡烟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张定远最后回望一眼校场高台。戚继光仍站在原地,双手负后,身影在烈日下如铁铸一般。没有挥手,没有言语,只是微微颔首。这一点头,是信任,是托付,也是命令。
“出发。”张定远低喝。
马队立即启动,蹄声由缓至急,踏碎黄土校场的沉寂。尘土飞扬中,队伍迅速成纵列,沿北向官道疾驰而去。风从背后吹来,鼓动衣袍,也卷起前方未知的凶险。
一刻钟前,他们还在演练场上检验谋略与体能;如今,脚下的路已是通往战场的真实征途。原计划是让这批新晋贤才熟悉军务、参与巡哨调度、逐步接手基层指挥,可倭寇不等人。白沙村外林中交火,百姓被劫为向导,敌情紧迫,不容迟疑。考核刚结束,实战便接踵而至。这些人中,有的从未真正杀敌,有的仅在训练中模拟过生死,但现在,他们必须立刻成为能挡刀锋的战士。
行出十里,地势渐陡,官道转入山口窄径。两侧山石嶙峋,草木茂密,正是伏击好地。张定远抬手示意减速,队伍缓缓压住步伐,马匹收蹄缓行。他翻身下马,蹲身查看路边泥痕——有新鲜马蹄印,方向朝北,间距紧凑,应是轻骑急行所留。他又俯身细察另一侧草叶折断痕迹,判断出人数不少于三十,且有人拖拽重物前行。
“是他们。”刘虎低声说,声音里压着怒意,“带着人走的。”
张定远未答,站起身拍去手心尘土,重新上马。他知道前方战况只能靠推测。传信兵带回的消息有限:我方小队已接火,伤亡不明,请求增援。此后再无音讯。这意味着前方要么激战正酣,要么……已失联。
时间成了最锋利的刀。
他下令加快速度,但不得脱队。山路难行,马不能全速,众人便弃马步行推缰而进。士卒们咬牙前行,呼吸渐重,额角渗汗,却无人叫苦。每个人都知道,晚到一步,百姓就多一分危险,友军就少一分生机。
一名年轻士卒脚步踉跄,差点滑倒,身旁老兵伸手扶了一把。那青年抬头,脸上沾着泥灰,眼神却亮得惊人。“我没事儿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却不弱,“还能走。”
张定远看在眼里,未多言,只点头示意继续前进。这支队伍虽新,但底子是实打实干出来的。每一人都是从险道、窑洞、雷区模拟带中闯过来的,经得起磨。现在缺的不是勇气,而是真正的战火淬炼。
翻过一道山梁,视野豁然开阔。远处村落轮廓隐约可见,其中一处屋顶冒出黑烟,随风飘散。张定远停下脚步,举起望远镜——那是白沙村方向。火势不大,但持续未灭,说明屋舍已被焚毁,无人扑救。
“他们在烧村子。”刘虎站在他身旁,声音低沉,“这是警告,也是掩护。烧了房,断了路,我们难追。”
张定远放下望远镜,眉头紧锁。倭寇此举并非盲目劫掠,而是有目的撤退。挟人带路,说明他们熟悉地形仍有不足,需本地人为引;焚屋,则是为了迟滞追兵,制造混乱。这伙人背后必有组织,非散兵游勇可比。
他迅速在脑中回顾沙盘推演时的地形标记:从白沙村北撤,若要绕开我方巡哨,唯一可行路线便是经黄岙后山,穿青石峡,入野猫岭。那里山深林密,路径隐蔽,历来是走私私盐的暗道。若敌军选择此路,行进速度不会太快,但一旦进入峡谷深处,追击将极为困难。
“走青石峡。”他果断下令,“抄近道截他们。”
队伍立即调整方向,转向东侧山脊。此处无路,需攀藤越岩。张定远带头前行,一手抓藤,一手握剑鞘探路,每一步都踩得扎实。士卒们紧跟其后,铠甲碰撞声混着喘息,在山林间回荡。
行至半山腰,一阵山风吹来,夹杂着一丝焦味与血腥气。众人神色一凛,脚步更快。那味道虽淡,却真实存在——不是错觉,是战场上才有的气息。
刘虎突然加快几步,走到张定远身边。“让我带三个人先走。”他说,语气坚决,“我跑得快,认路也准。先摸清他们位置,回来报你。”
张定远看着他。刘虎满脸汗水,眼中却燃着火。他知道这个请求意味着什么——孤身探敌,随时可能遭遇埋伏,甚至送命。但他更知道,刘虎说得对。信息比速度更重要,盲追只会浪费时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