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接过树枝,重新画了一条曲折线路:“你看,这里有个洼地,可以藏身;那边有乱石堆,能设伏反打。你不光要想逃,还要想怎么反咬一口。”
底下安静了一瞬,接着有人抢着上前:“那要是有伤员呢?走不快怎么办?”
“那就分两拨。”张定远说,“轻伤先走,重伤由两人架着,走密林小道。再派两个快腿兵,提前去下个接应点点火堆,让后头的人能找着路。”
“那……要是火堆被风吹灭了呢?”又有人问。
“那就用石头摆标记。”张定远在地上画了个三角,“三块石头叠一起,指方向。晚上看不见,就摸。每个接应点都留记号,后头的人顺着摸,就不会丢。”
“那……要是敌人也懂这些呢?”瘦高个追问。
张定远看着他,点了点头:“那就比谁更细。你留的记号,他看不懂;你走的路,他想不到。你在他必经之地撒铁蒺藜,他在河边喝水时,你就从上游放毒草。”
他说完,环视一圈:“战场不是演武场。没有鼓声,没有口令。你得自己想,自己判,自己做决定。听令行事是兵,懂谋略的才是将。”
场上静了下来。刚才还满脸茫然的新兵们,此刻一个个盯着沙地,有人蹲下身,用手指描摹那些线条;有人小声念叨:“前短后长,左掩右护……可要是地形变了,阵还得拆开用。”
刘虎站在一旁,看着这群人从呆愣到皱眉思索,再到争辩交锋,忍不住低声对张定远说:“他们今天问的问题,比三个月前咱们还多。”
张定远没答,只见那名加练的新兵也挤到了前排,手里还攥着木枪,额上全是汗,眼睛却亮着。
“你说。”张定远点他。
那人一愣,结巴了一下:“我……我在想,要是敌人早就知道我们要埋伏,反过来设个圈套……我们该怎么办?”
“好问题。”张定远在沙地上画了个圈,“那你就要先想清楚,是谁走漏了消息。是你的人?还是探子被俘?如果是前者,就得查内鬼;如果是后者,就不能再用老路线。你得假装中计,实则绕后,或者干脆放弃伏击,改打他的补给线。”
“那……要是我们根本不知道有没有内鬼呢?”
“那就所有人轮流换岗,不固定路线,不固定口令。今晚说‘东’,明晚说‘北’。让他猜不透。”
底下又有人喊:“那要是敌人也学我们呢?”
“那就再变。”张定远说,“你变一次,他跟一次,你就再变一次。他跟不上,就乱了。打仗打到最后,拼的不是力气,是脑子。”
众人纷纷开口:“那我们可以提前设假记号!”“可以让一部分人走大路引敌,主力走小路偷袭!”“可以半夜换旗帜颜色!”
张定远听着,没打断。他看见最迟钝的那个新兵也蹲在地上,用手指在沙上划来划去,嘴里念念有词。还有人掏出腰间小刀,在木枪柄上刻下几个字。
太阳渐渐西沉,影子拉得老长。沙地上的图被踩乱了又重画,争论声此起彼伏。张定远站在中间,听着这些粗糙却真实的念头,心里那股闷压已久的烦躁,竟慢慢散了些。
就在这时,刘虎忽然从外头跑进来,脚步急促,脸上带着汗,也不知是累的还是急的。他一把抓住张定远胳膊,声音压得低:“将军,几个老兵在伙房说话,说新兵学得太慢,拖累全队合练进度,怕上了战场连累大家。”
张定远没动,也没回头,只看着眼前这群还在热烈讨论战术的新兵——他们脸上还有未退的兴奋,有人手里捏着树枝,比划着伏击路线;有人蹲在地上,用碎石摆出敌我分布;那个加练的新兵正和旁边人争执要不要在撤退路上设绊索,两人吵得面红耳赤。
刘虎喘着气:“他们说,三个月前咱们这个阶段,早就能上阵了。”
张定远沉默片刻,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很稳:“让他们说去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那个争执的两人身上:“今天他们问的问题,比三个月前的我们还多。”
刘虎一怔,没再说话。
张定远依旧站着,手中断枝轻点地面,沙土簌簌落下。远处,夕阳余晖照在校场边缘的旗杆上,映出一道斜长的影。新兵们的声音还在继续,像潮水一样涌来,又退去。
他没下令解散,也没宣布收操。只是静静地看着,听着,仿佛在等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