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蹲下身,用脚抹平一片沙地,然后捡起一根短枝,在上面重新画了一条歪斜的线。“这是我第一天走阵的路线。”他说,“本该直进,我拐了三个弯,差点撞进陷马坑。那时我比他们还蠢。”
他把树枝扔开,抬头看着几人:“是有人肯教我,我才活到现在。现在轮到我们教他们了。”
众人沉默。络腮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粗茧厚,指节变形,那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低声说:“将军说得是……咱们也是这么过来的。”
张定远没再说话,只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他没回帐,而是绕到营房后头,在一棵老槐树下站着,望着校场方向。
第二天清晨,天刚蒙亮,晨雾还没散。校场上还空着,只有几个值夜的士卒在收巡逻旗。张定远披甲出来时,看见几个人影已经进了场。
是昨夜那几个老兵。
他们没穿战甲,只穿着短褐,手里拿着木枪。络腮胡站在场中,正拉着那个圆脸新兵的手,调整他的持枪姿势。“肘抬高点,”他说,“不然刀劈下来,你挡不住。”另一人则在教瘦高个怎么小步挪移,“步子要小,重心稳住,别一股脑往前冲。”
有几个新兵原本在角落自己练,见状也围了过来。一个老兵干脆站到中间,喊了声“列阵”,自发当起了教头。起初还有些生硬,但渐渐地,口令声、脚步声、木枪碰击声接连响起,比往日整齐得多。
刘虎从营房出来时,正好看见这一幕。他走到张定远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轻声说:“没想到他们真肯带。”
“不是他们肯带,”张定远低声说,“是我们没让他们一直孤着。”
朝阳从东边山脊爬上来,光线斜斜地切过校场,把人影拉得细长。沙地上的脚印越来越多,交错重叠,分不清哪是新的,哪是旧的。一个老兵正示范冲刺接转防,动作干脆利落,几个新兵围着他,眼睛盯着他的脚步,嘴里小声重复着要领。
张定远站在旗杆下,手扶枪杆,没下令,也没出声。他只是看着,听着,偶尔微微点头。
那个曾在站桩时讥讽出声的新兵,如今正被另一个老兵拉着纠正前刺动作。他满头是汗,手臂发抖,却一声不吭,一遍遍重复。旁边有人递来水囊,他喝了一口,抹了把嘴,又回到位置上。
刘虎站在他侧后方,双手抱臂,看着场上的人群,忽然说:“其实咱们那会儿,也没比他们强多少。”
张定远没回头,只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太阳升得更高了,雾气散尽,校场彻底亮了起来。木枪破空的声音此起彼伏,夹杂着老兵的指点和新兵的应答。没有鼓声,没有统一口令,但节奏却比以往任何一次操练都更协调。
张定远抬起手,摸了摸肋骨处。旧伤还在,隐隐作痛,但不像昨晚那样像铁锈刮骨,倒像是被布裹住的钝角,不再扎人。
他看见络腮胡拍了拍圆脸新兵的肩膀,说了句什么,两人一起笑了。远处,瘦高个正和另一个老兵比划撤退路线,用手在地上画“之”字形,旁边三四个人蹲着看,争执着要不要加绊索。
张定远收回手,依旧站着。他的影子投在校场中央,和那些交错的人影混在一起,分不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