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定远看着他,片刻后说:“去喝水,坐五分钟,然后回来。”
那人点头,退到场边。其他新兵仍在轮流操练,动作越来越熟,失误越来越少。有人完成一套连环动作后,自发小声喊了一句“成了”,引来同伴轻笑,随即又被纪律压回沉默。
张定远沿队列走了一圈,检查每个人的呼吸节奏和肢体状态。他对一个喘得厉害的新兵说:“战场不是比谁冲得猛,是比谁撑得住。”那人抹了把脸上的汗,点了点头,重新站进队伍。
恢复训练后,他改用“分段轮替法”:半数操练,半数观摩。轮休者不得坐下,必须站立观察,指出同伴错误。一开始没人敢开口,后来有人小声提醒“你刚才翻滚太急了”,又有人说“格挡时左脚要再往外半步”。渐渐地,纠错声多了起来,不再是教官单方面纠正,而是彼此提醒。
太阳落得更低,光线斜照在校场东侧,将人影拉得细长。张定远站在中央,下令全体集合。新兵们列队站好,虽疲惫却挺直腰背,动作整齐划一。他逐一走过每一排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那些曾因站桩而讥讽出声的、曾因画图而被嘲笑的、曾在夜里独自加练的身影,如今都站在这里,肩并肩,枪在手,眼神里少了怯懦,多了沉稳。
刘虎不知何时已站到他右后方半步处,双手不再抱臂,神情放松。他看着眼前这支队伍,忽然觉得陌生——这不是几天前那个连阵型都站不齐的新兵营了。
“你看到没有?”他低声说。
张定远没回头,只是微微颔首。他知道刘虎说的是什么。他也看到了:那些曾经歪斜的脚步如今踩在同一节拍上,那些杂乱无章的动作已被统一标准打磨成形。这不是靠谁一时热血拼出来的,是一遍遍重来、一次次纠正、一天天坚持换来的。
他抬起手,示意解散。新兵们依令行动,收枪入鞘,整理装备,动作利落。那个曾被单独加练的新兵走在最后,路过张定远时顿了一下,抱拳行礼,什么也没说,转身离开。
张定远没动,依旧站在原地。他的影子投在沙地上,与交错的脚印混在一起。远处,老兵们已在帮新兵检查枪杆是否磨损,有人递水,有人帮忙拍打尘土。没有人再提“拖后腿”的话。
刘虎走到他身边,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“其实咱们那会儿,也没比他们强多少。”他说。
张定远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风吹过校场,卷起一层薄尘。木枪被整齐码放在兵器架上,铁甲碰撞声渐次消失。夕阳余光映在旗杆顶端,那面哨旗纹丝不动,仿佛也在等待下一个黎明的到来。
张定远转过身,目光扫视全场。他知道明天还会有新的问题,会有新的失误,会有新的疲惫来袭。但他也知道,这些人已经迈过了最初的坎。他们不再是乌合之众,也不是临时凑起的壮丁。他们是兵,正在成为真正的兵。
他摸了摸肋骨处。旧伤还在,隐隐作痛,但不像从前那样钻心。它已经成了身体的一部分,像规矩成了这支队伍的一部分一样。
他看向远方。那里什么也没有,只有空旷的校场,未熄的光,和一群正在收拾器械、准备归营的身影。
最后一个新兵放下枪架时,碰倒了一根木枪。他立刻弯腰捡起,放回原位,然后快步离去。
张定远站着,没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