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定远站在高坡之上,枪尖前指,风从断崖下卷起沙粒,扑打在他脸上。左臂的布条已被血浸透,边缘发黑,但他没有去碰。眼前是低洼沙地,倭寇残部挤作一团,背靠石壁,无路可退。他们中有人还在挥刀嘶吼,有人蜷缩在尸堆后喘息,更多人只是呆立原地,眼神空茫。戚家军已四面合围,盾阵压进,火器就位,战线如铁桶般收紧。
他未动,只将长枪缓缓放平。
刘虎伏在他右下方五步处,手按刀柄,目光紧锁敌群。他听见主将呼吸沉稳,不急不躁,便也屏住气息,静等命令。
左翼盾阵率先推进。七面铁盾连成一线,如墙向前碾压,每进一步,便逼得倭寇向中心收缩。右翼突击队斜插而入,切断敌横向移动路线,五人一组结成鸳鸯残阵,步步为营。后方三门虎蹲炮已调转炮口,炮管对准敌群最密集处,火铳手列于其侧,弓手居高拉弦,箭雨覆盖范围已锁定。
倭寇中有数名悍勇者突然暴起,持重刀猛冲左翼盾阵。一人跃上盾面,挥刀劈砍,被盾后长枪手自下刺穿腹部,抽枪时带出一串肠子。另一人绕至侧后,刚抬脚欲踹,便被埋伏在后的两名士卒夹击斩首。尸体倒地,激起一片尘土。
张定远仍不动。
他知道,此刻最忌慌乱追击。敌虽困,仍有反扑之力,若阵型松动,必遭死士冲击。他要的是彻底绞杀,不是惨胜。
片刻后,敌群再无组织之力。他们挤在不足二十丈宽的沙地中,彼此推搡,有人踩着同伴尸体想攀上断崖,却被石缝滑落,摔断腿骨,哀嚎不止。一名披甲倭寇举刀怒吼,试图集结残兵,但无人响应。他孤身冲出,刚奔十余步,便被三支劲箭贯穿胸腹,扑倒在地。
张定远抬起左手,掌心向下,缓缓压落。
下一瞬,三门虎蹲炮齐发。
轰——!
震耳欲聋的爆响撕裂清晨空气,炮口喷出浓烟与火焰,霰弹呈扇形泼洒而出,瞬间扫倒一片。沙石飞溅,断肢横飞,十余名倭寇当场倒地,鲜血在黄沙上迅速洇开。未死者抱头蜷缩,或本能地往尸堆下钻。
弓手紧随其后,箭雨倾泻而下。五十步内,每一寸地面都被覆盖。火铳手分三轮轮射,第一排跪地射击,第二排站立装填,第三排预备,节奏严密,火力不间断。硝烟弥漫战场,呛得人睁不开眼,但戚家军士卒早已习惯,动作丝毫不乱。
倭寇再也无法站立,只能伏地躲避,或以尸体遮挡。但他们越聚越密,反而成了活靶。一名倭寇头目手持双刃,怒吼着想组织反击,刚站起身,便被一发虎蹲炮弹正面击中,整个人炸开,只剩半截躯干倒下。
张定远收回目光,转向刘虎。
“该你了。”
刘虎应声而起,拔刀在手,转身面向身后列队的突击小队。他未多言,只低喝一声:“五人一组,交替推进,见活人就杀,不留一个喘气的!”
话音落,他第一个跃下高坡,直扑敌群。
其余士卒紧随其后,如狼入羊群。盾手在前,枪手居中,刀手压后,五人小组分工明确,攻防有序。一名倭寇刚从尸堆爬起,便被长枪刺穿肩胛,钉在地上;另一人挥刀偷袭,被盾牌撞翻,随即数刀落下,当场毙命。有三人抱团负隅顽抗,刘虎率两组人围上,盾阵合拢,将其困于中间,长枪如雨点般刺入,片刻间只剩喘息。
战斗已无悬念。
张定远依旧立于高坡,目光扫视全场。他看见刘虎一刀劈开一名持锤倭寇的头颅,鲜血喷了满脸,却未擦拭,继续向前;看见一名新兵初次参与清剿,手抖得厉害,却仍咬牙用枪挑翻敌人;看见火铳手冷静装填,瞄准逃窜之敌,一枪命中后脑。
他未下令总攻,因战局已在掌控之中。
残敌开始四散奔逃。有人往乱石缝隙钻,有人沿断崖边缘爬行,更多人只是盲目奔跑,哪怕前方是死地也不回头。一名倭寇跳入浅水沟,全身埋进泥沙,只露鼻孔呼吸;另一人脱下盔甲,混入尸体堆装死,却被巡查士卒一脚踢翻,当场斩首。
张定远终于动了。
他迈步向前,走下高坡,脚步沉稳。左臂伤口因动作牵扯再度渗血,但他仿佛无知觉。他穿过己方战线,来到低洼沙地边缘,亲眼看着最后一批倭寇被围杀。
一名持短匕的倭寇从石缝窜出,扑向一名正在检查尸体的士卒。张定远抬脚踢飞身边一根断矛,矛杆旋转飞出,正中其胸口,将其钉在沙地上。那人挣扎几下,不动了。
刘虎此时已清扫完大片区域,快步走来汇合。他满身血污,刀口崩了两处,呼吸粗重。
“头儿,还剩七八个,躲石头后面,不敢出来。”
张定远点头,目光投向远处。
残敌确实只剩零星几个,分散藏匿,毫无斗志。他们不再反抗,只求活命。这正是溃败之象——非败于兵力,而败于心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