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南面吹来，带着一股焦木与尘土混杂的气味。张定远伏在坡上，右手搭在长剑柄上，左手轻轻压下，示意全军静止。前方不到二十步，便是倭寇后营的了望台——一道低矮石墙围起的小平台，几根竹竿斜插在地，挂着破布做的旗幡，风吹过时微微晃动，却没有一个人影走动。
他侧头看了一眼副将，对方点头，低声传令下去。前排士卒已用布条裹住刀尖枪头，火铳也卸下引信，背负者换到后排。一名士卒踩滑了碎石，身子一歪，眼看要滚落坡下，张定远一个箭步上前，伸手抓住其肩甲，顺势将其拉回，又抬手示意其将火铳交给身后同伴。那士卒喘着气，抹了把脸上的汗，朝他点头致意。张定远没说话，只拍了下他的臂甲，转身回到队伍前端。
谷口方向的鼓声仍在持续，箭矢破空之声断断续续传来。刘虎还在撑着。他知道时间不多，敌军迟早会察觉不对，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完成突袭。
“最后半里。”他对身边亲兵低语，“踩我脚印，别出声。”
队伍重新启动，像一条贴地爬行的蛇，在乱石与矮树间缓缓推进。前排三人持短刀开路，割断横生的荆棘，后排依次跟进。火铳沉重，背负者额头青筋暴起，脚步却不敢有丝毫错乱。一人鞋底打滑，膝盖磕在岩石上，闷哼一声，立刻咬牙挺住，未发出任何声响。
终于，最后一段陡坡出现在眼前。地面由松散碎石转为坚硬岩层，坡度接近六十度，仅靠几处凸起的石棱供人借力。张定远率先攀上，双手抠住岩缝，一脚踩在斜出的树根上，翻身而上。他蹲下身，回头伸手，将后面的士卒一个个拉上来。四百人分三批登顶，耗时近一刻钟，全程无人跌落，也未惊动了望台上的敌人。
全员到位后，张定远伏在草丛边缘，眯眼观察敌营。营地建在山脊背面的一片平地上，十余顶帐篷散落其间，中央立着一面残破的倭字旗，随风轻摆。营中约有百余名倭寇，多数集中在东侧坡口，正紧盯着山谷入口的方向，不时有人爬上了望台张望。显然，他们的注意力全被刘虎的佯攻吸引住了。
他抽出长剑，剑锋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冷光，随即横向一挥。
前锋十人立即起身，猫腰前行，手中短刀斩断连接了望台与主营的竹栅栏。后排火铳组迅速抢占制高点，架好武器，对准敌营密集处。整个过程无声无息，连踩断一根枯枝的声音都没有。
张定远站起身，深吸一口气，猛然跃出掩体，长剑直指敌营，暴喝：“火铳齐射！”
十道火光几乎同时迸发，轰然炸响。硝烟升腾中，三名正在了望台边缘观望的倭寇应声倒地，其余人顿时大乱，有的拔刀四顾，有的往帐篷后躲藏。第二轮射击紧随而至，直接命中中央营帐，火焰腾起，浓烟滚滚。
“杀！”张定远怒吼一声，率亲兵直扑敌营。
火铳组继续压制，弓弩手从侧翼包抄，长枪兵列阵推进。倭寇尚未组织起有效抵抗，便已被冲散阵型。有人试图集结反扑，刚举起刀，便被一枪刺穿胸膛；有人想逃向西侧崖边，却被滚石阻断去路。
就在此时，谷口方向鼓声骤变，由缓慢沉稳转为急促激烈。紧接着，箭雨如蝗，自正面倾泻而入，长枪兵成列推进，直逼山腰。刘虎见山顶火光冲起，立刻下令全线压上。
倭寇腹背受敌，彻底崩溃。前有戚家军主力强攻，后有张定远部突袭，许多人连武器都来不及拿，便跪地求降。有几名悍勇之徒仍持刀顽抗，被火铳近距离击毙。一名倭寇头目模样的男子挥舞太刀，连伤两名士卒，最终被张定远亲自迎上，一剑劈中肩颈，当场倒地。
战斗不到半个时辰便基本结束。投降者被集中押至空地，由专人看管。伤员由随军医官救治，阵亡士卒的遗体被小心抬出，盖上军旗。战场上火光未熄，黑烟袅袅升起，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血腥的气息。
张定远站在了望台原址上，环视战场。己方伤亡可控，三名士卒阵亡，十余人轻伤，皆因初期攀爬时失足或遭流矢所伤。缴获兵器百余件，火药两箱，粮袋若干，但并无重要文书或旗帜。他皱眉思索片刻，未下令搜查俘虏身份，也未审问口供。
此时，一名亲兵快步跑来，单膝跪地：“将军，西侧崖下发现打斗痕迹，有十余人沿陡坡滑下，往密林方向逃去！”
张定远眉头一紧，立即登上高处查看。果然，西侧坡面有明显踩踏痕迹，几处灌木被压断，岩壁上还留有绳索摩擦的印子。显然，这部分倭寇趁乱突围，利用事先准备好的绳索滑下悬崖，动作熟练，应是早有预谋。
他沉默片刻，未下令追击。反而沉声传令：“收拢队伍，清点人数，救治伤员，回收武器。”
亲兵领命而去。张定远仍立于高处，目光紧盯密林边缘。阳光照在他染尘的铠甲上，映出斑驳痕迹。右手指节因长时间握剑而发白，左臂旧伤隐隐作痛，但他未做任何处理，只是将长剑插入鞘中，静静等待下一步消息。
山谷正面，刘虎坐在一块岩石上喘息。左臂包扎处再次渗血，他顾不上理会，只低头检查缴获的倭刀。身边堆满收缴的兵器，几名士卒正搬运战利品。忽然听到亲兵通报残敌逃脱，他猛地站起，一把抓起靠在石边的长枪，朝手下喊道：“整队！准备出发！”
队伍迅速集结，五十名精锐列阵完毕。刘虎扫视众人一眼，正要下令开拔，却见张定远那边仍未有追击信号。他停下动作，抬头望向山脊线，只见那道身影依旧伫立不动，仿佛一尊石像。
风穿过林梢，吹动他的衣角。远处密林深处，一片树叶轻轻晃动，旋即恢复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