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穿过林梢,吹动张定远的衣角。他站在山脊高处,目光紧锁密林边缘那片被压断的灌木丛。树叶晃了下,旋即静止。刘虎抓起长枪,正要下令整队追击,却见张定远仍立原地,未发一令。
片刻后,张定远转身走下坡来,脚步沉稳。他先到己方阵亡士卒遗体前停住,低头看了一眼盖在军旗下的身影,伸手将一面歪斜的旗帜扶正。随后走向俘虏群,扫视一圈,未开口问话,只对亲兵道:“清点伤亡,三名阵亡者记入名册,伤员随队后撤,轻伤自行包扎。”
命令传下,队伍迅速行动。有人抬出尸体,有人为伤者敷药绑带,缴获的兵器堆在一旁,由专人登记。张定远走到西侧崖边,俯身查看滑痕。岩壁上有明显绳索摩擦的印子,几处凸石被踩得发亮,下方灌木成片倒伏,断口新鲜。他蹲下,手指抚过一处树干刮痕,又拨开落叶,露出半枚带泥脚印——鞋底纹路细密,是倭寇惯穿的草履。
“十余人,有序撤离,非溃逃。”他低声说,站起身拍去手上的泥土。
刘虎走过来,左臂包扎处又渗出血迹,他没去管,只问:“追不追?”
“追。”张定远答得干脆,“但不能乱追。”
他立即召集精锐,挑出五十名轻装步卒,卸重甲,去盾牌,仅携短刀、火铳与水囊。每人腰间挂干粮袋,背负弹药盒。张定远亲自检查装备,命人将火铳引信取下,行进中不得装填,以防误触。他又选三十名体力尚足者作为后队,由自己亲率,随时接应前锋。
“刘虎带队先行,我随后跟进。”他下令,“沿压断植被追,发现踪迹即停,等我抵达再定行止。”
刘虎点头,挥手示意队伍出发。五十人列成单列,鱼贯而入密林。张定远目送他们消失在树影间,回头对副手道:“收拢战场,焚毁敌尸,余部原地待命。”说完,带上三十人快步跟上。
林内光线渐暗,枝叶交错遮住日头。前行不到半里,前锋突然止步。张定远赶到时,见一名士卒半跪在地,手中长枪横举,拦住身后同伴。前方离地齐膝高处,一根棕褐色藤蔓横拉两树之间,末端隐入枯叶堆中。
张定远蹲下查验。藤蔓新割,切口湿润,连接处用湿泥掩盖反光。他拨开落叶,底下是个浅坑,约三尺见方,坑底密布削尖竹刺,顶端涂有暗色污渍,显然有毒。
“绊索连陷坑,老手段。”他站起身,冷声道,“前面还有。”
他命两名士卒持长枪探路,每十步一停,拨草前行。队伍放慢速度,贴着山势右侧推进。又行百余步,地面出现三组脚印分向不同方向。左侧一路足印深陷,杂乱无序,折断树枝较多;右侧一路足迹整齐,间距均匀,但沿途草叶未损,树皮无擦痕;中间一路被落叶覆盖,难辨痕迹,唯有一棵矮杉树干侧面有新鲜刮痕,树皮翻卷,显是有人匆忙掠过。
刘虎上前道:“左边像负重奔逃,要不要分兵包抄?”
张定远摇头:“左路故作慌乱,诱我们深入。右路太整,无人走过。真迹在中路。”
他说完,亲自踏上中路,踩开落叶,果然发现连续脚印,步幅紧凑,方向稳定。他蹲下用手按了按地面,土质松软,余温尚存。
“人刚过去不久,不超过半刻钟。”
命令传下,全队改走中路,保持衔枚疾行,禁止交谈。张定远走在最前,一手按剑,双眼紧盯前方。途中三次停下,俯身贴地,以掌心感知震动。第三次时,他忽然抬手,全队立刻静止。
前方雾气渐起,从谷底缓缓升腾,缠绕树干,遮蔽视线。空气中湿意加重,脚底泥土越发松软。张定远皱眉,知道山雾一起,追踪将更困难。他加快脚步,队伍咬牙跟上。
行至一处岔谷口,地形收窄,两侧岩壁陡起。张定远正欲通过,忽见地上散落几片碎布,颜色灰褐,与戚家军制式不符。他拾起一片,布料粗糙,边缘撕裂,像是从衣物上硬扯下来的。
他环顾四周,未见打斗痕迹,也无血迹。这片布,像是故意留下的。
“想乱我们心神。”他低语,将布片收入怀中,未多言,继续前进。
雾越来越浓,能见不过十步。士卒们呼吸粗重,脚步开始迟缓。有人喘息声大了起来,火铳在背上晃动,发出轻微磕碰声。刘虎靠近张定远,低声说:“弟兄们累了,歇一口气再追?”
张定远没回头,只道:“今日放走一人,明日便是百人来犯。他们若与海上贼众汇合,祸患无穷。”
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。队伍没人再吭声,各自咬牙挺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