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继续前进。日头渐高,海风卷着沙粒打在铠甲上,发出细响。张定远脚步未停,每到一处工段必亲检细节:了望台的支柱是否垂直,哨位视野有无遮挡,火铳架设点是否避开逆光,甚至连饮水桶的摆放位置都一一过问。
刘虎一路跟随,起初还代为传令,后来渐渐沉默。走到第五处巡点时,他终于开口:“定远,你这么严格,他们会不会有意见?”
张定远停下脚步。前方是一片新挖的陷坑区,原定深八尺,宽五尺,间隔十步排列。他走至坑边,俯身查看,发现其中两坑深度不足,边缘土方堆放杂乱,显是草率完工。
他直起身,望向远处海面。浪头低涌,天色灰白,海平线模糊不清。
“这是关系到沿海百姓安全的大事,不能有丝毫马虎。”他说完,转身走向那两处浅坑,“填了,重新挖。”
午时过后,巡查至南段滩头。此处地势低平,背靠河口,正是昨夜沙盘上圈定的重点防御区。张定远沿堤步行,逐一核对布防图标记点。拒马、鹿砦、烽墩、哨岗,每一处皆需实地勘验。他在一处火铳射击位蹲下,模拟瞄准角度,发现右侧有礁石遮挡,立即命人调整位置。
正查验间,一名文书快步上前:“将军,东段三处工事已完成复建,等候验收。”
张定远起身:“带路。”
一行人折返东线。新建的夯土墙已重新筑起,底层铺石,中段压砖,表层拍打得光滑坚实。张定远绕墙走了一圈,用手掌拍击墙面,声音清脆。他又用铁尺插入接缝,试探粘合度,点头示意过关。
拒马阵也已重设,桩脚深埋,横木牢固,铁箍闪着新铸的光。他逐一走过,轻推测试,确认无松动。
最后来到了望台。新基座稳固,支柱垂直,梯板钉牢。他登上二层平台,环视四周,视野开阔,无遮无碍。
“可以。”他说。
日头偏西,队伍行至最后一段巡查点——一段连接内陆官道的土坡。此处设有临时哨卡,原定设置滚木礌石,以防敌骑突袭。张定远走近时,见滚木堆叠散乱,未用绳索固定,礌石大小不一,部分甚至滚落在坡道中央,极易造成己方通行阻碍。
他皱眉:“这是防敌,还是防自己人?”
立即下令重新归整:滚木分三组,置于坡顶两侧,用麻绳捆扎;礌石按大小分类,置于滑道起点,随时可推。
他又命人在坡道转折处增设暗哨位,覆盖盲区。
刘虎在一旁看着,忍不住又道:“你今日走了十七里路,看了九处工段,改了十一项布置。大家都拼了命在赶,你还要挑出这么多毛病……”
张定远正在检查一处哨位的遮蔽棚,闻言停下动作。
“正因为他们在拼,我才更要盯紧。”他直起身,拍掉手上的灰,“越是拼命,越容易出错。一处松懈,全盘皆输。我们不是为今天活着,是为下一场仗活着。”
他收起铁尺,望向海面。暮色渐浓,海风变冷,远处浪头拍岸,声声不断。
“走,去下一段。”
队伍继续前行。张定远走在最前,步伐稳健。肩甲上的尘土未拂,右手始终按在铁尺柄上。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寸堤岸,每一道木栅,每一个可能被忽略的角落。
刘虎紧随其后,口中低声叮嘱文书:“把刚才改的三点记清楚,明日一早送各营对照。”
天色将暗未暗,海堤延伸向前,消失在雾气之中。张定远的脚步没有停。他知道,这一路没有尽头。只要防线还在,他就得一直走下去。
他的手再次摸向怀中铜符,指尖触到那个残缺的“潮”字。
风从海上吹来,带着咸腥与寒意。
他握紧铁尺,走向下一处拒马埋设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