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卷着硝烟刮过沙地，张定远右手还悬在半空，掌心向前，手指微动，做出推进手势。远处敌阵中央那面残破的指挥旗终于被风吹倒，翻滚几下，埋进沙里。他缓缓收手，转身面向传令兵，声音低沉却清晰：“擂鼓！全线压进！”
鼓声立刻炸响，三通急擂，震得沙粒跳起。戚家军各部闻令而动，火铳营迅速前移五十步，在弓手掩护下重新架设虎蹲炮；右翼鸳鸯阵列成盾墙，长枪手紧随其后，步步推进；左翼骑兵牵马越过战线缺口，准备包抄。全军如铁流涌动，填补此前被撕裂的战线空隙。
张定远跃上高坡，左手按剑柄，右臂伤口渗血，布条已被汗水浸透。他眯眼望向敌阵。倭寇主力早已失了章法，残部三五成群，或抱头奔逃，或聚在断崖下负隅顽抗。先前那股悍不畏死的凶劲已荡然无存，只余溃散之势。他拔出长剑，剑尖直指溃退之敌，喝道：“敌已无胆！全军追击，不留喘息！”
刘虎提刀从侧方赶来，肩上布条又渗出血迹，听见命令，立即应声：“得令！”转身冲下坡去，召集本部士卒。
亲兵队率先出发，二十人呈锥形阵疾进，踏过尸体横陈的滩涂。一名倭寇伏在尸堆中，见人逼近，猛然抬头，手中短刀扬起。亲兵长枪一送，刺穿其咽喉，尸体抽搐两下，不动了。队伍不停，继续向前。
张定远翻身上马，战马四蹄踩碎焦木，沿主道直追。前方百余倭寇正往海边逃窜，脚步踉跄，盔甲丢弃，有人甚至赤脚踩在碎石上。他们被逼至浅滩，前是潮水拍岸，后是追兵压境，走投无路之下，竟纷纷弃械跳入海中。
海水及腰，他们挣扎扑腾，试图游向远处礁石。有的刚游出数丈，便被浪头打翻；有的体力不支，沉入水中再未浮起；还有几人躲在礁石后，探头窥视岸边动静。
张定远勒马岸边，抬手一挥。火铳手列队上前，举铳瞄准水面，鸣枪示警。三声齐响，子弹掠过海面，激起水花。藏匿者吓得缩回礁石后，不敢再动。
“不许放一人上岸。”张定远下令，“派两队巡海，盯住礁区，天黑前不准撤岗。”
传令兵领命而去。张定远调转马头，见刘虎正率步卒包抄西侧沙丘，立即策马过去。
沙丘起伏，杂草丛生，正是藏身的好地方。刘虎带三十名士卒分作三组，一组在高处了望，两组贴地搜索。一名士卒踩塌一处浮土，露出半截人腿。众人围上，将那人拖出——是个倭寇，浑身是血，已断气。再往前十余步，又发现两人装死，被长枪抵住喉咙时才惨叫求饶，当场擒获。
张定远翻身下马，亲自踏查战场边缘。他弯腰查看一具“尸体”，见其胸口微有起伏，立即抬手示意。两名亲兵持盾上前，将其翻过，果然是活的。那人还想反抗，被一脚踩住手腕，捆了个结实。
“再查一遍。”张定远道，“别漏了一个。”
亲兵应声散开，持枪逐具查验尸首。不多时，又抓出三人装死，其中一人怀中藏着短匕，刚摸出就被长枪抵住咽喉。张定远没说话，只挥手让押下去。
他站在沙丘顶，望向整片战场。火铳营正在清点损毁装备，四门虎蹲炮中有一门被掀翻，炮管变形，无法修复；火药箱烧毁三口，所幸备用弹药尚足。伤员被抬上担架，送往后方临时营地。阵亡者已用白布覆盖，待战后收敛。
刘虎走来，大刀卷刃，刀柄沾满血泥。他站到张定远身旁，低声道：“西侧搜完了，活捉七人，击毙十九人。东面还在查。”
张定远点头，目光扫过海岸线。潮水渐涨，漂浮的尸体随波起伏，有的卡在礁石缝里，有的被冲向深海。岸边散落着刀剑、盾牌、断矛，还有烧焦的旗帜碎片。
“胜而不骄，安而不怠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但字字清楚，“派两队巡海，三队搜沙丘，活要见人，死要清尸。今夜不得卸甲。”
刘虎应道：“明白。我亲自带队再走一遍。”
张定远看了他一眼。刘虎左肩布条已完全染红，脸色发白，显然失血不少。“你去包扎。”他说，“让李三接替你。”
“我不碍事。”刘虎摇头，“这点伤算什么，当年新兵营扛木桩三天三夜都没倒。”
张定远没再说什么。他知道劝不动这个人。片刻后，他转身走向火铳营驻地。
途中经过一处洼地，见几名士卒正合力抬起一门倾倒的虎蹲炮。炮身沉重，他们喊着号子，一步步挪动。一名火铳手手臂被炸伤，仍坚持搬运火药桶。张定远停下脚步，问：“还能用吗？”
“炮管没裂，只是支架断了。”火铳手答，“老办法，拿木头撑着也能打。”
张定远点头：“修好后优先配属前线。”
他继续前行，沿途检查各部状态。弓手正在更换弓弦，长枪兵清点矛杆是否断裂，斥候牵马准备新一轮巡查。全军虽经恶战，但秩序井然，无人喧哗。
抵达火铳营驻地，他见火药箱已重新垒好，外围用沙袋加固。火铳手两人一组，一人持铳警戒，一人装填弹药。虎蹲炮重新架设完毕，炮口对准海面。
“随时能打。”火铳队正走来汇报，“三门可用，一门修到半夜也能上阵。”
张定远说了句“好”，转身离开。
他回到高坡，立于原地，面朝大海。夕阳西沉，余晖洒在海面上，映出长长的光影。远处礁石区仍有倭寇躲藏，身影模糊，一动不动。巡海小船已在近岸巡逻，每隔一刻钟来回一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