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虎带着换药后的布条走来,站到他身边。“刚才抓的那个装死的说,他们头目早跑了,就剩这些人断后。”
张定远没回头:“跑了也罢。今日之战,目的不是杀尽,而是破其胆。他们敢来,就得知道后果。”
刘虎笑了笑:“我看他们以后听见‘戚家军’三个字,腿都软。”
张定远没笑。他盯着海面,眉头未松。片刻后,他道:“明日加派斥候,沿海三十里内,每五里设一哨。火器营夜间轮值,不得松懈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把俘虏分开看管,不许交谈。审讯等我下令。”
“明白。”
张定远终于转身,看向身后战场。暮色渐浓,火把陆续点燃,照亮清理现场的士卒。担架来往穿梭,白布下的轮廓清晰可见。一名年轻士卒蹲在同袍遗体旁,默默摘下对方腰牌,放进怀里。
他走下高坡,靴底踩过沙地,留下深深脚印。亲兵迎上来,递过水囊。他喝了一口,水微温,带着铁锈味。
“将军,营帐已备好。”亲兵说。
“我不回营。”他说,“就在前线守着。”
亲兵不再多言,默默退下。
张定远走到火铳营附近,倚着一根木桩坐下。右臂伤口隐隐作痛,他解开布条,见裂口未合,血仍在渗。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布,重新包扎。
刘虎走来,蹲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半块干饼。“吃点东西吧。”
张定远接过,咬了一口。饼硬,难咽,但他一口口吃完。刘虎也默默吃着,两人谁都没再说话。
远处,巡海船上的火光摇曳,映在水面上,像一条条游动的蛇。岸上,士卒们仍在搬运尸体,清点兵器。一名火铳手抱着新领的火药箱走过,脚步比白天稳了许多。
张定远抬头,望向星空。北斗七星清晰可见,斗柄指向北方。他记得父亲说过,行军之人,要看星辨向,不可迷途。
他站起身,拍拍衣上沙尘,走向沙丘防线。几名巡逻士卒正在交接班,他停下,问:“情况如何?”
“无异动。”士卒答,“礁区没人敢动,俘虏也安静。”
“继续盯紧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,一直走到最前沿。这里靠近浅滩,潮水退去后留下大片湿泥,脚踩上去会陷。他站在边缘,望着漆黑的海面。
一艘巡海船划过,船头挂着灯笼。船夫低声哼着小调,声音随风飘来。张定远听着,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村口听渔夫唱曲的日子。那时海风也是这样吹,咸腥味钻进鼻孔,渔船靠岸,人们忙着卸货,孩子在沙滩上跑。
如今这片海滩,只剩尸体与焦痕。
他转身,沿着防线往回走。每到一处哨位,都停下来查看。火铳是否上膛,弓箭是否备用,士卒是否清醒。他不说话,只点头,或轻拍肩膀。
回到高坡,刘虎还在原地。“我去睡两个时辰。”他说,“一个时辰后叫醒我。”
张定远点头:“轮值守夜的事安排好。”
“已经分好了。”
张定远靠着木桩坐下,闭上眼。风从海上吹来,带着湿冷与硝烟味。他没有脱铠甲,也没有解剑。片刻后,呼吸变得均匀。
刘虎坐在不远处,手里握着卷刃的大刀,眼睛盯着远方。
海潮声不断,一阵接着一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