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定远走到碑前，盯着那六个字看了许久，忽然开口：“这块碑，不该只写‘戚家军’。”
众人一静。
他转向村中长者：“老人家，您活了六十多年，见过多少兵？”
老人迟疑：“……多是过路的，抢粮的也有。”
“那这次呢？”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老人声音渐稳，“你们不扰民，不占屋，打了胜仗也不进村庆功，就守在滩上。”
“因为我们守的不是功劳，是规矩。”张定远说，“这祠若立，我不反对。但名字得改——不叫‘戚家军英烈祠’，也不叫‘张将军祠’，就叫‘戚家军忠勇祠’。牌匾之上，首列阵亡将士名录，一个都不能少。活下来的，不刻名，不记功。等哪天我也倒下了，再由后人评说。”
人群沉默。
一名年轻汉子突然开口：“可大家都说，是你带我们赢的！”
“我带？”张定远摇头，“鸳鸯阵是全军练的，火铳是大家一起扛的，夜里巡逻是每个哨兵走的。我在前头，只是站的位置不同。”
他看向匠人：“碑文怎么写，你们商议。但有一条——明日午时前，把阵亡者名单交到我手上。我亲自核对，缺一个，这祠就不立。”
话音落下，无人再语。片刻后，老者深深一揖：“将军高义，我等明白了。”
当天上午，村中召集各家，逐一登记参战阵亡者姓名。孩童主动清扫祠基，妇女送来茶水点心，摆在路边供士卒取用。匠人连夜赶工，将碑文重写，首行刻下“嘉靖三十八年抗倭阵亡将士名录”，其下密密麻麻列着三十七个名字。
次日清晨，张定远换下染血铠甲，穿上干净号衣，腰佩长剑，未戴盔。刘虎也换了整洁军服，肩伤处缠着新布，随他一同前往祠堂。
祠堂尚未完工，但牌匾已挂起，黑底金字，庄严肃穆。百姓自发聚集，站满空地四周。无人喧哗，皆静静等候。
张定远走上石阶，在牌匾前十步外站定。刘虎立于其侧，低声道：“李二牛的名字在第三行，没漏。”
张定远点头，整了整衣领，抬起右手，行了一个标准军礼。动作干脆，手臂平直，目光直视牌匾。
人群中有老人抹泪，有妇人拉着孩子跪下叩首，也有少年挺直腰板，学着他的样子举手敬礼。
礼毕，他未转身，仍站着。海风吹起衣角，远处海面平静无波，巡海船静静漂在浅湾，士卒在船上了望，一如往常。
刘虎站在他身旁，望着牌匾，忽然低声说：“咱们守的不是一座祠，是他们往后能安心吃饭睡觉的日子。”
张定远没应声。他看着“忠勇祠”三个字，想起昨夜核对名单时，看到赵青山亲手写的“王五，枪兵，河南人，无亲属记载”那一行。他也想起新兵营里那个总摔枪的李二牛，战前自荐当先锋时，眼里发亮的样子。
他知道，这座祠不会挡住下一次倭寇来袭，也不能让死去的人回来。但它能让村里的孩子知道，这片海曾有人用命守住；能让老人在夜里安睡时，不必再听风就是雨。
他缓缓呼出一口气，肩上的疲惫似乎轻了些。
然后，他转身，迈下石阶。靴底踩在青石上，发出沉实的声响。刘虎跟在他身后，两人沿着村道往军营方向走。沿途百姓纷纷让路，有人低头，有人抱拳，无人言语。
走到村口岔道，张定远停下脚步。前方是通往主营的土路，两侧芦苇齐腰，晨露未干，沾湿了裤脚。
他最后回望了一眼祠堂方向，牌匾在朝阳下泛着金光。
他抬脚，继续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