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照过芦苇梢头,张定远的靴底还沾着从村道走回时的湿泥。他穿过营门,守哨士卒低头行礼,他未停步,径直走向自己的帐子。肩上的伤扯了一下,他没去碰,只把腰间剑柄扶正。帐内案几上摊着几张战报文书,墨迹未干,是他昨夜核对伤亡名单后留下的。他坐下,拿起笔,正要落字,帘子被猛地掀开。
“将军!”亲兵喘着气,额上全是汗,“八百里加急!边境急报!”
张定远搁下笔,抬眼。
“倭寇勾结异族,攻破三屯,焚村劫粮,火光连烧三夜,百姓逃散,边军死守不出,等援!”
帐内一下子静了。风从帐缝钻进来,吹动案上的纸角。张定远盯着亲兵,声音不高:“传令各营主将,一个时辰内到中军帐议事。”
亲兵一愣,没动。
“还不去?”
“是!”亲兵转身就跑。
张定远站起身,走到架子前取下铠甲。黑铁片已擦净,但裂痕还在,右臂那处修补过的皮扣有些松。他套上,系紧,动作不快,也不迟疑。腰间长剑挂好,背起火铳,检查引火绳是否干燥。做完这些,他走出帐外。
阳光比刚才亮了些,营中已有动静。士卒开始集结,马匹被牵出厩棚,蹄声杂沓。他没往校场去,也没看任何人,直接朝中军帐走。
中军帐内,几位主将已在。见他进来,有人点头,有人皱眉。一人正在地图前指划,见他走近,停下。
“张将军来得早。”那人说。
张定远抱拳:“诸位都在,我便直说了。三屯失守,不是小患。敌既焚村,必图久占。若不速断,等其立稳脚跟,调集更多人马,再想拔除,代价更大。”
另一人摇头:“你不在边地,不知地形。那边山高林密,路窄难行,大军难进,补给不易。贸然出击,恐陷重围。”
“那就看着他们烧杀?”张定远问。
“自然不是。”第三人插话,“可需等戚帅军令,再作定夺。你我皆受节制,岂能擅自行动?”
帐内一时沉默。张定远没争,只看向地图。三屯位置靠北,离主防线有两日路程,中间一道峡谷,两侧陡坡,确是险地。但他手指一点:“若敌主力在三屯,必留后手。他们敢烧村,就是逼我们出兵。拖得越久,他们准备越足。”
“所以更要谨慎。”先前说话的将领坚持,“没有统帅命令,谁也不能轻动。”
张定远不再多言。他退后一步,站在帐角,目光落在地图边缘一处空白。那里没有标记,但他知道,翻过两座山,有一条旧驿道,已被荒草掩埋多年。若走那条路,可绕至敌侧,但风险极大——一旦被发现,退无可退。
众人继续争论。有人说应先派斥候探明敌情,有人说应加固现有防线,防其南下。张定远听着,没再开口。直到最后,会议无果而散,各将离去。
他留下,独自站在帐中。灯芯烧了一半,火光微弱。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,展开,是昨日匠人送来的“忠勇祠”三字摹本。笔画工整,力道沉实。他指尖轻轻抚过那三个字,又想起清晨祠堂前孩童举手敬礼的样子。
“你们要的太平,我还未守完。”他低声说。
话音落,他折起纸,收进怀里。掀帘而出。
天已近午。他径直走向骑兵营。五百精骑已列队待命,马匹安静,士卒肃立。他一眼扫过,点出三百人,又从弓弩手中挑出一百,火器营五十,医护五人。不多不少,五百人。
“轻装。”他说,“带三日干粮,水囊满灌,兵器齐全,火药防潮。不带大旗,不鸣鼓号。出发后沿官道行三十里,转入西岭旧道。”
传令兵记录完毕,抬头:“将军,真要走旧道?那路多年未通,怕有塌方。”
“我亲自探过。”张定远说,“昨年剿匪时走过一次。虽荒,可行。”
“可……无军令,擅调兵马……”
“责任我担。”他打断,“若败,斩我一人;若胜,功归全军。”
传令兵闭嘴,领命而去。
半个时辰后,队伍集结完毕。他站在营门高台,最后一次检视。骑兵在前,弓弩居中,火器押后,医护随行。人人脸上无惧色,也无躁动。他知道这些人,都是打过仗的,不怕死,只怕无令而动。
他拔剑,指向东方。
“戚家军魂,不在碑上,在脚下每一寸国土!”他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今日再出征,不破敌,不还营!”
台下无人欢呼,但所有兵器同时出鞘半寸,齐刷刷一声响。
他收剑,走下高台,翻身上马。黑马打了个响鼻,前蹄刨地。他拉紧缰绳,目视前方。官道笔直,通向远处山影。
队伍启动。马蹄踏地,尘土扬起。他走在最前,背影挺直,右臂伤处隐隐作痛,但他没去碰。
走出十里,官道渐窄。前方岔路出现,左通县城,右入山林。他抬手,队伍转向右侧。旧道入口被藤蔓遮住大半,石碑倒地,字迹模糊。他下马,亲手拨开枝条,确认路径无碍,才重新上马。
队伍缓缓进入林间。树冠遮天,光线变暗。地面铺满落叶,踩上去无声。他放慢速度,让队伍拉成单列,保持间距。每过一段,他都会回头确认后队是否跟上。
行至半途,天色转阴。风从林隙吹来,带着湿气。他嗅了嗅,知道要下雨。火器必须再检查一遍。他下令暂停,亲自查看每个火铳手的火药包是否密封。医护兵也在检查绷带和止血草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