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升至中天,雾气散尽,山野轮廓清晰如刻。张定远仍立于坡顶,未脱铠甲,未歇片刻。肩甲裂口处的旧伤随呼吸牵动,肋骨间传来钝痛,他低头看了眼腰间长剑,手背青筋微凸,指节因长久握柄而泛白。
一名亲兵快步上坡,脚步轻却急促,停在他身后半步,低声禀报:“昨夜三更,林中有异响,今晨发现营地边缘焦土翻动,似有人来过。”
张定远未回头,只道:“带路。”
两人沿东岭北侧下行,草木渐密,昨日所设绊索与陷坑皆未扰动,伏兵潜伏如常。至废弃营地外缘,亲兵指向一处被踩塌的灰烬堆——原本掩埋残物的土层翻开,露出半截烧焦的竹片和几缕纸灰。张定远蹲下身,拨开浮灰,指尖触到一片硬角状物。他小心抠出,是一块巴掌大的残纸,边缘焦卷,中间尚存墨迹。
“夜……袭……城西门……”字迹断续,笔划颤抖,墨色深浅不一,显是仓促书写。
他又在附近石缝中摸出两片碎纸,拼合后显出“主力佯攻,分队潜入”六字,末尾还有一“粮”字残痕。纸张质地粗劣,非军中制式文书,倒像是从民间账本背面撕下急用。他将三片残纸并排置于掌心,迎光细看,发现墨迹未完全渗透纸背,且部分字迹有涂抹重写痕迹,似写完后又临时修改。
他皱眉起身,望向主营方向。若敌真欲夜袭城西门,为何不留全令?为何焚烧不净?若为诱饵,又何必留下可拼凑之迹?他脑中闪过昨夜布防时所思:异族骑兵善迂回,倭寇惯使诈术,二者联手,必不会只走一路。
回到坡顶指挥位,他取出地图铺于石面,以石压四角。城西门外为开阔地,仅有两处低丘可藏伏兵,若敌主力强攻,此处确为突破口。但若仅为主力佯攻,真正杀招恐不在正面——他目光移向城南林区,那片密林直通内营后方火药库与粮道要口,地势隐蔽,马蹄声易被树冠遮蔽。若敌派精锐小队趁夜穿林,绕至城后突袭,再由正面大军呼应,则内外夹击,防线必破。
此即所谓“后手”。
他盯着地图良久,手指缓缓划过林区路径。兵力有限,无法处处设防。若加强城西守备,则暴露我军重心,敌或改道;若放任外围,则小队一旦得手,后果不堪设想。必须设局,引其深入,再一击毙之。
他召来传令兵,命取沙盘入帐。
中军帐内,黄沙铺底,木条为界,模拟城周地形。他亲手堆起城垣、道路、林区与伏点,又以小旗标出昨夜所设陷阱位置。随后取出残信,平铺案头,对照沙盘推演。
若敌知我已有防备,必疑其计泄露。然留残信于营地,正是要我生疑,误判其主攻方向。故其所惧者,非我守城,而怕我识破其“分兵穿插”之策。因此,当示之以慌——令外线巡兵显乱,诱其加速推进;同时缩紧内防,藏主力于暗处,专候其小队现身。
他提笔写下新令。
第一道:抽调八十轻兵,分四队,每队二十人,着旧衣杂甲,佩短刀火铳各半,于城外东西两条要道轮番巡走。日间虚张旗帜,夜间燃零星篝火,遇敌踪则惊呼溃逃,引其主力追击,落入谷道绊索与草甸陷坑之中。
第二道:密令城内守军收缩防线,拆除前沿营帐,腾空巷道。三百主力隐蔽于城墙内侧、街口转角及钟楼高台,备滚木礌石、火油罐、铁蒺藜,静待指令。钟楼设了望哨二人,昼夜轮值,但见黑影入林、火光闪动,即鸣锣为号,不得擅自出击。
第三道:林区伏兵不动,仍守原位,但增配竹哨一支,约定信号——一短哨为敌近,两短一长为开火,三连短为撤退。火铳组只打一轮齐射,无论是否命中,立即撤离,由后方绊索与陷坑延缓敌速。
第四道:预留五十精锐为机动队,藏于主营侧后密林,随时接应任一战线。所有陷阱触发后,伏兵不得恋战,即刻脱离,退回预设集结点。
令毕,他亲自检视沙盘,逐一核对兵力分布。城西看似空虚,实则伏兵隐于丘后;城南林区表面平静,内里已布杀机。敌若按信中所言夜袭西门,必陷于明阵;若遣小队穿林偷袭,则落入围歼。双局并行,虚实相生。
他唤入传令兵,将四道命令分别封入竹筒,加盖火漆印,命即刻送达各部。又叮嘱:“各部接令后,只准执行,不准议论。若有疑问,直接报我,不得相互传递消息。”
传令兵领命而去。
帐内重归寂静。张定远解下火铳,置于案旁,打开枪管检查。火门通畅,药池干燥,引火绳缠绕整齐。他将其背回肩上,坐于案前,双手交叠压住残信碎片,闭目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