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掀动帐帘一角,沙盘边缘的细沙滑落,张定远抬手压住图纸,指节因用力泛白。肩甲裂口处的钝痛未消,像是有碎石卡在骨缝里,他没去管,只将目光钉在南墙那段新标出的防线模型上。昨夜各队整备清单已汇总,伤亡十七人,阵亡三人,重伤五人,轻伤九人。火铳未损,箭矢消耗三百四十余支,长枪折断八杆。这些数字在他脑中过了一遍,又一遍。
他站起身,披上外袍,推帐而出。
天光尚早,晨雾未散,西门外那条泥路还留着昨夜运兵的车辙印。工兵已在南墙段动工,几处夯土松动的地方插着木桩作标记。两名士卒正用麻绳拖一块条石上坡,石重路滑,两人脚步踉跄,险些摔倒。张定远走过去,没说话,弯腰搭了把手。石头稳住,两人喘着气抬头,认出是他,慌忙抱拳:“将军。”
“轮换歇息,两班倒。”张定远直起腰,“从今日起,白日一组,入夜换另一组,不得停歇。城防一日不成,全军不得解甲。”
两人应声退下。张定远沿城墙走,脚踩在新铺的石板上发出闷响。南墙这段原是旧土墙,前日激战时被敌骑冲撞数次,基座已裂。他蹲下,伸手摸了摸墙根,土质松软,若遇大雨,恐有塌陷之险。他站起身,对随行传令兵道:“调预备队三十人,即刻支援工兵。另派人去村中征调青石,能搬多少搬多少。断梁残木也别浪费,锯成撑木,加固城楼柱基。”
传令兵领命而去。张定远继续前行,至林道出口处。此处地势略高,视野开阔,正是设哨塔的好位置。他立定,四顾片刻,挥手叫来一名工兵头目:“就地筑垒,高两丈,设双层了望台。今日必须立柱,明晨前完工。塔成后,派驻弓手六人、长枪四人,分两班值守。白日燃烟,夜间举火,发现敌踪,立即示警。”
工兵头目应诺,转身召集人手。张定远未停留,径直走向南墙高地。三处炮位早已勘定,皆面向主干道与坡地交汇处,无死角。火炮尚在营中,搬运需时。他到时,八名士卒正用滚木垫道,试图将一门虎蹲炮拖上斜坡。炮身沉重,滚木屡次断裂,进度缓慢。
“绳索不够。”张定远走近,扫了一眼,“再加两条,八人一组,前后牵引。炮架下垫厚木板,防陷。”
士卒们依令行事,重新布绳。张定远亲自上前,检查绳结是否牢固,又命人取来铁楔,卡住滚木两端防滑。炮身缓缓上移,每进一尺,都耗人力极巨。待炮抵预定位置,日头已升至中天。
“校准。”张定远下令。
炮手调试角度,试射一发空炮。炮弹落于三百步外,偏离目标约二十步。张定远皱眉,亲自上前查看炮口方向,调整支架,再试一发,落点接近靶心。他点头:“记下参数,每门炮皆照此校准。旧西门炮位保留警戒力量,新炮位一旦就绪,立即接防。”
他转身离开,沿城墙巡查。巡逻路线已按新法划分区块,实行跳格巡查。原路线每日固定,易被窥破,如今改为A-C-E与B-D-F交替,打乱节奏。他暗中观察,见一组巡逻兵未走惯常路径,而是绕行护城河外侧坡地,符合新规。他未露面,只记在心中。
至傍晚,他突袭检查北段哨岗。两名哨兵倚墙而立,一人眼皮低垂,似要入睡。张定远走近,铜哨忽响。两人惊醒,慌忙挺直身躯。
“铜哨即命。”他声音不高,“哨位失察,全队受罚。今夜起,实行随机换岗,不再按时辰交接。每组配火信一枚、烟丸一粒,发现异常,立即点燃示警。若有懈怠,军法处置。”
两人低头应是。张定远未多言,转身离去。
天色渐暗,他召全体火器手至城外空地。靶场已设,十步外立木牌为靶。新补入的火铳手列队站定,神情紧张。几名老兵站在后排,双手抱臂,眼神轻慢。
张定远走到队前,抽出火铳,拆解装填,动作流畅:倒药、压实、装弹、闭锁、击发——一气呵成,仅用十二息。
“三快。”他收铳入鞘,“装得快,瞄得快,退得快。战场上,慢一息,死一人。”
他点名十人上前,下令射击。七人脱靶,最快者装填耗时二十六息。张定远未斥责,只让其重来,一遍,两遍,直至达标。老兵中有人嗤笑,他听见,不理会,反命其上场比试。那人傲然上前,结果十五息才完成装填,射击偏出半尺。
“胜一仗,不等于会打仗。”张定远当众道,“火铳在手,不是摆设。明日此时,全队考核。十发八中为及格,不及者加训一个时辰。优胜者记功一次。”
训练持续至日落。最后一人完成射击,十发九中。张定远点头,宣布解散。士卒列队归营,无人喧哗。
入夜,他召开小型军议,地点设在临时指挥帐内。不限身份,凡有建议者皆可发言。起初无人开口,帐内静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