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定远先道:“我昨令南墙增兵,却忘了水道疏浚。护城河水浅,若敌潜水潜入,攀爬登城,便是破绽。此是我疏忽。”
话音落下,一名工兵迟疑举手:“将军……护城河底,可插竹签。”
“说下去。”
“削尖竹竿,密插河底淤泥,斜朝上。敌若涉水,必被刺伤。即便穿鞋,也难防穿透。”
张定远沉吟片刻:“可行。明日一早开工,选硬竹,长三尺,间距两尺,沿东、南两面河段铺设。”
另一名士卒道:“夜间巡逻,可带狗。犬耳灵,能嗅生人。”
“记下。”张定远点头,“寻两匹健犬,交巡防队驯养试用。”
其余提议或琐碎,或难行,但他皆耐心听完,择其可用者记录。会议结束,天色已黑。
他返回指挥帐,亲兵送来饭食,仍是一碗糙米、半碟咸菜。他摆手:“放着。”
案上堆着今日各部汇报:工事进度、火炮安置、巡逻记录、训练考核结果。他逐页翻阅,在南墙加固进度条上画勾,在新炮位校准报告上批注“准用”,在火器手考核名单中标出三名优胜者,记功。
沙盘已更新。南墙新增两处炮位,以红漆小旗标注;林道出口处立起一座微型哨塔模型;巡逻路线以不同颜色细线区分,跳格路径清晰可见。他俯身细看,手指划过护城河段,停在东南角。
亲兵低声问:“是否要查探敌营?”
“不必。”他答,“我们现在不出击,不侦察,不扰敌。让他们看我们修墙、设炮、练兵,看我们没乱,也没松。真正的较量,从现在开始。”
帐外风起,吹动帐帘。沙盘边缘的细沙再次飘落,落在城池模型的屋顶上,像一层薄灰。他未伸手拂去,只盯着那座城,盯着每一道新垒的墙、每一门新设的炮、每一条更改的路。
肩伤仍在隐隐作痛,像是有锈刀在慢慢割肉。他坐着,未躺,未靠。眼睛清明,没有倦意。
远处传来一声铜锣,是换岗的信号。他又看了一会儿沙盘,终于开口:“取笔墨来。”
亲兵捧砚入帐。他提笔蘸墨,摊开一张新纸,开始绘制下一阶段防御部署图。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作响。他画得很慢,每一笔都经思索,每一线都标注明晰。
良久,笔停。
他放下朱笔,搁于案上,笔尖朝内,墨未滴落。
他依旧坐着,目光落在沙盘上,落在那座城池的轮廓上,落在南墙、东岭、林道出口的每一个关键点上。
风从帐外吹入,掀动图纸一角。他未伸手去压,只是静静看着,仿佛在等下一个命令,或下一个敌情。
他的身影映在沙盘边缘,与城池模型重叠,像一道不动的界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