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他再次巡检佛郎机炮。其中一门炮闩开关不畅,拉动时有滞涩感。他让炮手反复试开五次,第三次便卡住不动。他蹲下身,用手摸过金属接合处,发现锈迹藏于转轴内侧。
“打磨,上油,试开十次以上。”他下令,“不开顺畅,不准归位。”
工役取来砂石与牛油,当场作业。张定远站在旁边看着,直到炮闩运作如初,才点头认可。他又检查了炮车轮轴、固定绳索与备用弹药箱,确认每一项都达标。
临近申时,最后一项检查完成。他登上城墙最高处的了望台,这里视野最广,可俯瞰整段防线。火炮已布成交叉火力网,火铳手梯队分布均匀,弹药补给点设在三个隐蔽位置,均有专人值守。城门内侧还备有两辆推车,装载替换火铳与工具,随时可支援前线。
他站在台边,手按剑柄,目光投向远处敌营方向。那里依旧静默,不见烟尘,也无旗帜晃动。但他知道,对方已在集结,粮草调度频繁,骑兵演练不止一日。攻城不会太远。
风从背后吹来,掀起他铠甲下摆。肩伤仍在隐隐作痛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筋络。他未叫医官,也没坐下休息。此时不能松,也不能停。他必须确保每一个环节都经得起战火考验。
天色渐暗,夕阳落在城墙西侧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一名亲兵送来饭食,他挥手拒绝。亲兵欲言又止,最终默默退下。
他转身面向城内,扫视整条防线。炮位稳固,火铳齐备,人员到位。所有部署皆已完成,无一遗漏。他走下了望台,脚步沉稳,踏在夯土台阶上发出清晰声响。
回到城墙中部,他停下脚步,抬头看了眼天空。暮云低垂,星未现,月未出。夜即将来临,而他仍穿着全套铠甲,未卸一分。他伸手摸了摸腰间长剑,剑柄冰凉,握感坚实。
远处敌营方向,依旧无声无息。
他站定,面向东南,双足分开与肩同宽,左手扶剑,右手垂于身侧。全身黑甲未脱,头盔系带紧扣,目光锁定那片洼地边缘的林线。
城墙上火把陆续点燃,映出他笔直的身影。士卒们各自守位,无人喧哗。整个防线陷入一种近乎凝固的安静,只有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。
他没再下令,也没再巡视。一切已尽其所能。
一只乌鸦从城外枯树上飞起,掠过壕沟,向南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