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城墙上火把一排排燃起，映得张定远的影子斜斜地压在夯土墙面上。他仍站在了望台边，全身黑甲未卸，右手按在剑柄上，左手扶着台沿，指节因久立而微微发白。肩伤处的钝痛一阵阵传来，像是有根铁钉随着呼吸在皮肉里来回刮动，但他没动，也没叫人。风从东南方向吹来，带着荒草与焦土的气息，敌营那边依旧静悄悄的，连个火头都没有。
他盯着那片林线边缘，眼睛不眨。一个时辰前，最后一组火器手已归位，佛郎机炮的射界校准完毕，弹药点验无误，防线已固。可他知道，仗还没打完。真正的较量，此刻才开始。
亲兵轻步走上来，低声道：“将军，斥候刚回，带了新报。”
张定远点头，没回头。亲兵将一张折叠的纸条递上，他展开看了片刻，目光停在“异族营地独立扎寨，哨位稀疏，粮道自北绕行”一行字上，眉头微动。这与他昨夜推断一致——倭寇与异族虽联手，却非一心。山本让异族驻于左翼三里外，另设运粮队，分明是防着他们反水。
“传令下去，调两名懂北地方言的士卒，换上缴获的倭服，带上文书袋。”他声音低沉，像砂石磨过铁板，“要快，半个时辰内必须出发。”
亲兵应声而去。张定远收回目光，从怀中取出一张草图，摊在台面。这是他昨夜默画的敌营简图，倭寇主营居中，异族营寨偏左，两部之间隔着一片干涸河床，中间只有一条窄道相连。他在异族营标了个红点，又在通往明军防线的方向划了一道虚线。
他不需要他们倒戈，只要他们不动。
半个时辰后，两名士卒已换装完毕，脸上抹了灰土，背上扛着两袋粗粮，混入一支由俘虏伪装的运粮队中。张定远亲自检查了他们的腰牌与文书，确认无误。其中一人袖口内侧别了半截松枝——这是接头暗号。若对方将领愿谈，便引其至营后枯井旁，面谈时不提归顺，只说一句：“倭酋克扣粮饷，尔部可自保。”
话不多，但足够。
他站在城墙高处，目送那支小队借着夜色掩护，缓缓向敌营方向移动。风更大了，吹得火把忽明忽暗，人影晃动如鬼魅。他没说话，只盯着那几道身影消失在坡下。
接下来，只能等。
天将五更，最暗的时候。张定远仍立于原地，肩伤已麻木，双腿却因久站而微微发胀。他喝了口冷水，咬了块干饼，没咽下去，又吐了出来。胃里翻腾，像是塞了块烧红的铁。他靠在墙边缓了片刻，听见城下脚步声轻响，抬头见一名飞鹰哨探疾步登台。
“将军，鹰哨回来了。”
他立刻起身。飞鹰是戚家军密设的高空侦哨，驯鹰携筒，可俯瞰十里方圆。哨探递上一卷布条，上面用炭笔写着：“异族营前大旗落，改竖白幡一面，营门闭，无人集结，灶火熄。”
张定远盯着那行字，看了足足十息，才缓缓合上手掌。
成了。
他转身低声下令：“传各炮组，预备待命。火铳手轮替上位，不得喧哗，不得点火照明。记住，开战后，首击倭寇主营，异族侧翼，放着不管。”
传令兵领命而去，脚步轻得像猫。他站在中央炮台，不再巡视，也不再下令。所有部署已完成，只差一声令下。
他知道山本不会等太久。三屯失守，倭寇急需一场胜仗稳住军心。而今夜无月，明日清晨必攻。他算过风向、地形、兵力分布，也试过火器状态与士卒战备，一切皆已就绪。唯一变数，已被他亲手掐灭——那支曾可能从侧翼包抄的异族骑兵，如今只会缩在营里，看着倭寇独自冲锋。
他抬头看天。云层低垂，星不见，光未现。黎明前的黑暗最厚，也最安静。远处敌营仍无动静，但那片死寂中，已藏不住杀机。他能感觉到，就像猎人知道狼群已在林中聚拢，只等第一声嗥叫。
他伸手摸了摸剑柄，皮革包裹的握把已被夜露浸湿，冰凉贴手。他没戴手套，就用掌心贴着它，感受那一点实感。铠甲上的伤痕在暗光下泛着哑光，像旧铁锈。他站着，双足分开与肩同宽，背脊挺直，像一根钉进城墙的桩子。
城下，火铳手已就位，蹲在掩体后，枪口朝外。炮组清膛完毕，弹药箱打开，引信分置两侧。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，等那一声鼓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