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漫过城墙缺口,风停了,焦土上的硝烟凝在半空,像一层灰蒙的薄雾贴着地面爬行。张定远仍站在距城门二十步外的原地,左手按剑,右手垂在身侧,指节上干涸的血块已经发黑。他没动,也没下令回防,只盯着小丘后的敌营方向。那里静得反常,连一面旗都没竖起来。
副手走过来,低声禀报:“伤亡清点完毕,阵亡七人,重伤十一人,轻伤三十余。武器回收大半,敌尸未动,按您的命令堆在墙根。”
张定远点头,没回头。他的目光扫过战场边缘——倭寇撤退的路线整齐,没有丢弃重兵械,连倒地的云梯残架都被拖走一段距离才放弃。这不是溃败,是收兵。
“派两个人,沿墙根再查一遍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别漏了藏起来的。”
副手应声而去。两名士卒提灯走向城墙阴影处,脚步放得很轻。张定远这才缓缓转身,沿着城墙走势往东走。他的肩伤随着步伐传来一阵阵钝痛,像是有根铁丝在骨头缝里来回拉扯,但他没去碰,只用左手撑住腰侧,一步步挪动。
东段城墙比正面低矮,墙体由夯土与碎石垒成,年久失修,多处塌陷,表面裂纹纵横。他蹲下身,手指抠进一处缝隙,土块簌簌落下,露出底下松软的内芯。这墙经不起重击,若敌军集中兵力猛攻,一炷香时间就能破开缺口。
他站起身,眯眼望向远处敌营。昨夜交战时,正面攻势虽猛,但小股倭寇曾三次试探这段城墙——一次佯攻云梯,一次投石扰动,最后一次甚至派出两人攀爬,被城头弓箭射退。当时他以为只是骚扰,现在想来,那是探路。
敌军发现正面强攻代价太大,火器压得住阵脚,盾阵冲不破火力网,死伤惨重却无寸进。他们不会傻到再撞一次南墙。唯一的变数,就是这里。
他快步走回高台,抓起搁在石墩上的作战图,展开铺平。指尖顺着城墙轮廓移动,最终停在东侧弯道处。这一段外侧是缓坡,草木稀疏,视野受限,敌军若夜间潜行,可借地形掩护接近。而守军视线被垛口遮挡,除非有人专门盯梢,否则很难察觉异动。
“传令,调五十人。”他合上图纸,声音压得很低,“从北段换防,低姿移动,不准点火把,不准喧哗。”
副手立刻领命,转身离去。张定远站在原地,抬头看了眼天色。日头已升至中天,阳光直照下来,晒得铠甲发烫。但他感觉不到暖意,反而后背发凉。
他拎着图纸往东侧城墙走,沿途检查每一段垛口。几名士卒正在修补破损处,用沙袋填塞裂缝。他停下脚步,指着墙根一处凹陷:“这里挖过?”
一名老兵抬头答道:“前年雨季塌过一次,临时填了土,没夯结实。”
张定远蹲下,用手掌压了压地面,土层松软,稍一用力就陷下去半寸。他站起身,下令:“派人取竹签、铁蒺藜,再搬些草席来。”
五十名士兵陆续抵达,在他指挥下悄然集结于东侧墙下。他们卸下重甲,只带短刀与弓箭,分作两队隐蔽于墙后。张定远亲自带队,在城墙外十步处划出三片区域,命人挖掘浅坑。坑深不过尺余,长宽容得下一具人体,底部落满削尖的竹签,再撒上铁蒺藜,最后覆以草席,铺上薄土,踩实抹平。远处看去,与周围地面毫无二致。
他又安排八名弓箭手潜伏于两侧垛口,形成交叉射界。每人配足箭矢,藏身于沙袋之后,不得露头,只等信号响起再行狙杀。
“一旦发现敌军靠近,先放近三十步。”他低声交代,“听见铜锣响,立刻放箭,专打带队者。”
弓箭手们默默点头,搭箭上弦,手指扣住弓臂,眼睛紧盯着前方缓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