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灰烬掠过城墙，张定远站在城楼前的空地上，脚底踩着半片烧焦的战袍残布。他没动，也没回头，只将手中长剑插回鞘中，发出一声闷响。肩上的伤被夜风一吹，渗出的血已经凝成硬块，贴在内衬上发紧。他抬手按了按左肩，指腹触到铠甲裂口边缘的一道豁口，那是方才突袭时被敌刀扫中的地方。
天边微亮，未破晓，城内已有人声。清理战场的士卒拖着尸体走过青石路，脚步沉重。断肢与兵器堆在墙角，等着日头上来后统一掩埋。俘虏的审问结束得早，最后一人断气前说的话还悬在他脑子里——“山本昨夜亲至，说今日必破城”。这话不是虚张声势，是死命令。敌人不会就此罢休。
他转身朝校场走。靴子踏在石板上，声音清晰可闻。沿途士卒见他过来，纷纷停下动作，抱拳行礼。他点头回应，不多言语。到了校场中央高台下，传令兵早已候着，见他走近，立刻上前一步：“将军，各带队官已在台下列队。”
“叫他们上来。”张定远踏上台阶，站定在高台边缘。晨光从东面照来，映在他脸上，影子拉得老长。底下十多名带队官陆续登台，站成两排。有人脸上带伤，包扎未拆；有人衣甲不整，显然是刚从阵地上撤下来。但没人说话，都盯着他。
他先开口：“昨夜一战，歼敌八十七人，俘四人，其中三人重伤不治，一人供出敌军主攻意图后断气。我方阵亡六人，轻重伤十九人，另有两人误触己方陷阱，脚掌被竹签刺穿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众人，“伤亡数字已报入册，阵亡者抚恤加倍，伤者优先调往后营休养。”
台下一片静默。有几人松了口气，像是听到了好消息。
张定远接着说：“三名冲锋最前、救起同袍的士卒，记功一次，各赏银五两，名字刻入战功碑。”他说完，点了三人姓名。底下有人低声议论，语气里带着赞许。
但他话音一转：“可这仗打得并不干净。”
众人安静下来。
“东侧陷阱区，两名明军踩中自家竹签。为何？因夜间布防时未设标识，草席伪装过度，连自己人都分不清哪是安全通道。若非及时发现，险些酿成误伤大祸。”他看向负责工事的带队官，“你当时在场，有没有下令做标记？”
那名军官低头：“回将军，曾命人插短木桩为界，但夜里被人踩倒，后续未补。”
“那就是疏忽。”张定远语气不变，“战场上，敌人能杀你，自己人也能害你。一根木桩倒了，可以再立；一条命没了，没法重来。”
那人垂首不语。
他又转向右翼弓箭队的领队：“昨夜第二轮齐射后，换箭间隙长达十二息。这段时间，敌残部已有三人冲至距墙五十步内。若非火铳手及时补位，缺口已被撕开。十二息，够敌人射出三支箭，够长枪手推进二十步。你们平日演练是多少？”
“回将军，标准为六息内完成换箭。”
“那就回去练。今日午前，我要看到全队在哨塔下实演一遍，不合格者罚守夜三日。”
命令下达完毕，无人反驳。他知道这些人心里或许不服，觉得胜了还挨训，太严苛。可他不在乎。胜利最容易让人松懈，而松懈就是破城的开始。
“传令下去，”他对传令兵说，“即刻绘制新版布防图。标注所有陷阱范围、火力覆盖盲区、安全通道位置。每队队长必须熟记，明日清晨抽查。漏一项，队长罚俸半月。”
传令兵应声而去。
他走下高台，不再停留。校场的事告一段落，接下来是城防。
他沿城墙向东段走去。这段是昨夜敌军主攻方向，也是陷阱带与城门连接处。清晨露水未干，泥土湿滑。他蹲下身，伸手摸了摸坑边新填的黏土，质地还算结实。又走到一处箭垛前，发现断裂了一角，露出里面的夯土层。他用手指抠了抠，土质松软，经不起下次冲击。
“派人来修。”他对随行文书说，“破损箭垛全部登记，今日内补砌。材料不够就拆西北废弃岗亭的砖石，优先保东南。”
文书记下。
他继续往前走，一边测量距离，一边观察视野。东南角地势略低，从敌营方向看过来，此处城墙轮廓不显，易被忽视。正因如此，敌人反而选这里强攻。他站上了望台，环视四周，确认东南方向无遮挡物，适合设伏，也适合被突袭。
“原驻西北的两队精锐，调往东南要冲。”他下令，“一队守城门侧翼，一队轮值高台。另增派了望哨，每半个时辰换班一次，防止久盯失神。”
文书又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