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压城,浓得像泼翻的墨缸。张定远站在了望台中央,风从背后推着他的披风,一下下拍打在铠甲上,发出闷响。他没动,手仍搭在令旗杆顶,指节因久握而泛白。城下三里外的林子依旧黑沉沉的,没有火光,没有动静,连鸟兽声都绝了。这种静不是安宁,是绷到极致的弦,随时会断。
他眨了眨眼,眼珠干涩发痛。油灯熬干的那夜,沙盘上的红线、街坊图上的圈点、一道道传下的命令,此刻全悬在这片寂静里。他不回头,也不看身后城墙上的士卒。他知道他们都在——藏在箭垛后,在巷口阴影里,在祠堂屋脊下,屏息等着。他只听自己的呼吸,短促而深,每一次吸气都牵动肩下旧伤。那里已经渗血,布条裹得再紧也挡不住湿热顺着肋骨往下爬。
突然,东南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咔”。像是枯枝被踩断,又像石头滚落。声音极小,但在这一片死寂中,清晰得刺耳。
张定远的手猛地收紧,令旗杆纹丝未动,但他整个人已绷直。他眯起眼,目光如钩,钉向林缘。起初什么也没有。三息之后,一道黑影从树后滑出,贴地疾行,肩膀微耸,背的东西在背上一晃一晃。接着是第二道,第三道。人影越来越多,成列而出,动作轻而快,显然是训练过的夜袭步法。他们离城墙还有四百步,走得极稳,没一点喧哗。
他没下令。
敌军继续推进,三百五十步……三百二十步……当第七个黑影跨出林线时,他看清了他们背的东西——云梯,长而窄,用麻绳捆牢,一头削尖,便于插进土里架设。倭寇惯用的制式云梯,台州之战时就见过。他脑中闪过第621章斥候回报的痕迹:林间拖拽的沟痕、墙根试探的脚印。原来早有预谋,今日不过是动手。
三百步整。
他抬起右臂,黑底红边的令旗猛然展开,旗面“啪”地一声甩开,在夜风中猎猎作响。没有呐喊,没有鼓号,只这一声旗响,便是信号。
东段城墙箭垛后,火光骤闪。
第一排火铳齐发。硝烟腾起,火光映亮半截城墙,数十支铳口同时喷出火焰,铅子撕裂空气,砸进敌群。最前排的倭兵当场倒下,两人翻滚,一人抱着腿惨叫,声音刚起就被第二轮火铳吞没。第二排火铳手立即上前一步,补射。两轮过后,敌阵前五十步内已横七竖八躺了二十余具尸体,几具云梯被炸断,散落在地。
敌军乱了阵脚,有人趴下,有人后退,有人试图举盾。但他们没料到明军埋伏得如此精准,火力如此集中。弓箭手随即放箭,箭矢如雨,专射搬运云梯的后队。三名扛梯的倭兵被射中大腿,扑倒在地,梯子砸进泥里。又有两支箭钉入一名头目模样的人肩胛,那人踉跄几步,被旁人拖走。
但仍有十数人未倒。他们咬牙拖着云梯,借着尸体和硝烟掩护,继续向前冲。一百五十步……一百步……终于抵至墙根。他们迅速将云梯插进土中,三人一组扶稳,开始攀爬。最前一架云梯已搭上女墙,顶端露出一只戴皮盔的手,正摸索着往上攀。
张定远转身,大步走下了望台台阶。木梯吱呀作响,每一步都震得肩伤发麻。他没停,径直登上东段城墙高台,站定在一段完好的箭垛后。下方火光与硝烟混杂,照得人脸忽明忽暗。他俯身望去,墙根处已有五架云梯立起,倭兵正一个接一个往上爬。他们动作熟练,显然演练多次。若让他们登顶,哪怕只上来十人,也能在城墙上撕开口子。
他抽出腰间长剑,剑身漆黑,无铭文,只有一道从护手延伸至剑尖的磨痕。他将剑尖指向最近一架云梯基座,对身旁守军喝道:“滚木!砸基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