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卷过土坡,枯草贴着地面扫动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张定远靠在断垣后,左手撑地缓缓坐倒,右肩抵住土壁,卸去身体重量。他没出声,只抬手压了压身边士卒的胳膊,示意对方别动。那士卒正微微前倾,想探头望林道,听见动静立刻缩回,呼吸重了几分。
张定远闭了闭眼,再睁时目光已落向前方。三声夜枭鸣之后,伏兵就位,陷阱封好,斥候也已潜出。他亲自走了一遍埋伏线,从土坡后侧到外墙残垣,每一处藏身点都看过,每一寸地面都踩过。左腿伤口还在渗血,布条吸饱了,走路时黏在皮肉上,每一步都像撕开一层皮。可他不能停。只要敌军还没来,布置就得反复确认。
他低头看了眼脚边浅坑。枯枝盖得严实,底下竹签斜插,铁蒺藜混在落叶里,踩上去不会打滑,也不会反光。刚才巡行时发现东侧边缘土松了半寸,他蹲下身,用指节压实,又让两名士卒拖来干草重新铺顶,自己赤脚踩了三遍,确保无痕。现在那里和周围一样,看不出翻动的痕迹。
风向变了。原本自北向南,吹得林间草叶朝城西伏倒,现在偏了东南,草尖微微晃动。他眯起眼,盯着林缘那片野蒿。若是有人潜行,此刻该被风吹乱身形。可那里静得很,连鸟都不叫。
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火铳。铳管温的,是刚用过的那支。弹药袋里剩三发,他没让人补。多一发也是累赘,打完就得近战。他更信手中的剑。剑柄缠布已磨破,露出内里木纹,握上去有棱角,不打滑。他把剑横放在膝上,拇指推了推卡榫,确认能瞬间出鞘。
身边的士卒动了动肩膀。是个年轻面孔,入伍不到半年,脸颊还带着乡下孩子的圆润。他双手紧握长枪,指节发白,枪尖微微颤。张定远侧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士卒察觉,猛地绷直身子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张定远没说话,只轻轻拍了下他肩甲。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起尘土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:“别怕,敌人还没来。我们等的是他们,不是他们等我们。”
那士卒嘴唇动了动,没应声。但呼吸稳了些,枪杆也不抖了。旁边几个伏兵听见,也都微微点头。没人说话,可紧绷的肩背松了一寸。
张定远抬头望向林深处。黑得不见五指,云层压着树梢,连星月都被遮住。他知道山本惯用夜袭,也惯于利用地形。西段这段墙去年塌过,虽补了夯土,但根基虚,若敌军带炸药抵近,一击就能破口。他早该想到。可直到昨夜东墙那场“猛攻”收兵有序,云梯失踪,才彻底确认——那是演的。真正的杀招,在西面。
他记得火器匠人说过一句话:最准的枪,也得等敌人进三十步才开火。他现在就在等这个距离。陷阱设好了,伏兵藏好了,假象也摆开了。东墙鼓声照常敲,火铳隔空放几响,巡逻队来回走动,影子在火光里晃。只要山本能看见,就会信。信明军主力仍在东墙,信西段空虚可破。
可他也知道,这种信,维持不了太久。敌军斥候若细查,会发现西段没有换岗痕迹,没有炊烟,马厩无声。所以他派了三名老斥候,绕到北岭外围盯哨。约定萤火虫灯笼闪三次为安,失联即警。现在还没信号,说明敌情未动,或者……敌军已经过了第一道线。
他低头看了眼沙盘。不是真的沙盘,是他在地上画的。用剑尖划出城墙走向,标出伏兵位置,陷阱区用圈记。土质松软,线条有些模糊,但他记得清。一队在坡后,持弩;二队在外墙断口,备近战;他自己在中段高点,随时接应。命令已下:不得擅自出击,不得暴露身形,等敌军全部踏入陷阱区,听令统一动手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风又起了,吹得斗篷一角扬起,他伸手按住,没让它飘起来。身边的士卒开始轻微挪动身子,长时间不动,肌肉会僵。他理解。可不能出声,也不能大动。他轻轻咳嗽两声,算是提醒。所有人都警觉起来,手摸兵器,眼睛盯向前方。
远处林间,草叶忽然偏了一下。不是风。风是从这边往那边吹,可那片草是往左歪的。他屏住呼吸,右手慢慢移到火铳上。手指贴着扳机护圈,没扣进去。他没下令,也没动。可能是野猪,也可能是风吹的。可也可能是人。
他等了十息。草没再动。他缓缓吐气,手仍没离开火铳。
“将军……”身边那年轻士卒忽然开口,声音几乎听不见,“咱们……真能等到?”
张定远转头看他。那士卒脸色发白,嘴唇干裂,眼里却有股倔劲。他没责怪,只低声说:“你信我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