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刚过,天光透出灰白,营地里已有动静。张定远仍站在沙盘台前,右手按在胸前铠甲夹层,指尖触到那张折好的纸——“奇袭队人选标准”四个字压在胸口,与昨夜收进来的油纸图贴在一起。他没动,也没回头,只听见巡哨的脚步声碾过冻土,灶房烟囱冒起青烟,水桶搁在井沿,桶底冰层未化。
他抬起左手,抹了把脸,指节蹭过下巴上的短须,掌心沾了层薄汗。右腿旧伤处又胀起来,像是有根铁签顺着筋脉往上爬。他没叫人搬凳,也没换姿势,只是将重心从右腿移到左脚,膝盖微曲,撑住身体。
片刻后,脚步声靠近。五名士卒列于沙盘台外,未穿明甲,只着深色布衣,腰间束皮带,脚上裹麻布绑腿。他们脸上无表情,站得笔直,呼吸均匀,是营中少有的能连走三夜不喘气的老兵。
张定远看了他们一眼,点头。
“你们五个,今日起离营。”他声音低,但字字清楚,“不走大道,不骑马,不分队。目标:青石谷西侧山脊,绕行三十里,查补给线。”
他抽出竹竿,点向沙盘边缘一处凹陷地势:“从这里出发,沿枯河床西岸潜行,避开主道。昼伏夜出,不得生火,不得交谈。重点看三点:夜间是否有火把移动痕迹,地面是否有车辙或踩踏新印,林间是否有炊烟或人声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五人:“你们都是打过夜哨、摸过敌营后路的人。这次不是打仗,是探路。探得准,我们才有机会;探错一步,全军被动。明白?”
五人齐声应:“明白。”
“去吧。”他挥手,“一个时辰内出发,路线自行商定。我不管你们怎么走,只要结果。”
五人抱拳,转身离去,脚步轻而稳,很快消失在营门拐角。
张定远没动,仍盯着沙盘。他知道,这五个人会分两路走,一路走高坡掩形,一路走沟底避风,三天内必有一组回返。他要的不是快,是准。
第三日傍晚,天色将暗未暗,林间小道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一人从北侧林缘走出,脸上抹着泥灰,右臂缠着布条,渗着血迹。他是五人中的老四,代号“陈七”,原是斥候班出身,擅辨踪迹。
他走到沙盘台前,单膝跪地,声音沙哑:“将军,查到了。”
张定远蹲下身,平视他眼睛:“说。”
“盐场北侧枯河床,有新踩踏痕,宽约三尺,深浅不一,应是多人负重走过。痕迹往东延伸,止于一处塌了半边墙的旧仓。仓后有地窖入口,藏在乱石堆下,白天无人进出,夜里有灯火晃动,微弱,一闪即灭。”
他喘了口气:“我潜到二十步外,借月光看清地面——散落米袋残片,上有倭文标记;还有火药桶木片,钉孔新鲜,应是刚拆的。守卫四人轮岗,每半个时辰换一次,警惕性高,但只守前门,后侧无防。”
张定远听完,站起身,眉头未松。他没说话,只点点头,命人取来干粮和水囊递给陈七,又让医兵处理伤口。
当晚二更,月光半掩,云层流动。张定远带两名亲兵出发,未带刀,只背短铳,腰间插匕首。三人走小径,绕开主道,两个时辰后抵近盐场。
他伏在高坡草丛中,借月光扫视旧仓。外墙塌陷,屋顶残破,看似废弃多年。但他注意到,门前土路虽被扫过,仍有细微拖痕;墙角堆着几捆干柴,摆放整齐,不像无人居住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