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压得极低,林间风停了,连枯叶落地的声音都听得真切。张定远贴着岩壁蹲下,右腿旧伤像是被铁钳夹住,一抽一抽地疼。他没出声,只将左手撑在碎石地上,稳住身体,眼睛盯着前方那根横断在小径上的细绳。
队伍在他身前五步处伏着,没人动,也没人喘粗气。领路的士卒趴在地上,头微微偏了半寸,示意前方有异。张定远缓缓抬头,借着云缝里漏下的微光,看清了——那根绳子系在两棵老树之间,离地不过三寸,另一头连着几片铁皮,挂在枯枝上。稍有触碰,便会响。
他慢慢抬起右手,掌心朝下,做了个“停”的手势。身后的人立刻压低身子,紧贴地面。他用左手指尖轻轻拨开身侧草丛,确认土面无翻动痕迹,判断敌军尚未设伏,只是布了警铃。
风又起了,从西北斜吹过来,带着湿土和腐叶的气息。他眯眼看了看天,云层厚,月光难透,正是潜行的好时候。可这根绊索说明,敌营外围已有防备,巡逻不会太远。
他低头思索片刻,右腿的痛感随着心跳一阵阵往上顶。不能再走正路。他抬手,先指向左侧坡底,再划了个弧,示意改道干涸河床。副队首点头,转身用手势逐一向后传递命令。
队伍开始移动,动作极慢。一人起身,猫腰前行三步,蹲下观察;第二人跟进,踩着他踏过的脚印。张定远走在中段,每一步都避开松土和枯枝,右腿不敢发力,全靠左腿支撑,额角渐渐渗出汗来。
河床比预想更浅,底部铺满碎石与干裂泥块。队伍贴着凹岸前行,身影藏在坡影里。约莫半刻钟后,前方探路士卒突然停步,伏地不动。张定远立刻止步,手按剑柄,屏息凝神。
五十步外,出现了第一座哨塔。
不高,用原木搭成,顶部盖着茅草,角落立着一根木杆,挂着一盏油灯,火光微弱,随风摇晃。塔下没有守卫,但地面有新踩出的脚印,通向右侧一片低矮营帐。帐篷约有十余座,排列松散,外围插着木桩,拉着麻绳,拴着几匹马。再往里,便是主营区轮廓,黑压压一片,看不清布局。
张定远伏在河床边缘,掏出怀中油纸包里的炭笔,在随身携带的粗布地图上勾了一笔:左翼通道可行,哨岗间距大,防御薄弱。他收起地图,抬手打出三指并拢的手势——分组推进,保持距离。
队伍分成三列,沿河床缓坡向上爬。刚过中线,最前一人踩到一块松石,石子滚落,撞在下方岩壁上,“嗒”地一声轻响。
张定远瞳孔一缩,立即抬手压下。
所有人瞬间趴地。
三秒过去,哨塔那边没动静。灯还亮着,风把火苗扯得歪斜。他缓缓吐气,正要下令继续,忽然听见左侧林中传来脚步声。
由远及近,两人,穿皮靴,步伐沉稳,是巡逻队。
他迅速扫视四周,发现前方十步外有道塌陷的沟渠,深约三尺,被杂草遮了大半。他低声道:“进沟。”
话音极轻,却传到了每一人耳中。士卒们依次滑入沟底,蜷身藏好。张定远最后一个进去,刚伏下,便听见说话声。
“……今晚风大,别漏了北坡。”
“知道,走完这趟就换班。”
两道人影从林间走出,手持长刀,腰挂火铳,肩披毛毡。一人提灯,光晕扫过河床,掠过他们藏身的沟沿,停了两息。
张定远屏住呼吸,手已摸到短剑柄上。
灯光移开了。两人继续前行,脚步声渐远。
等彻底听不见,他才缓缓松手。额头汗珠顺着鬓角滑下,滴在衣领里。他抬袖一抹,打出手势:继续前进,速进营地。
队伍从沟底爬出,贴着马厩外墙推进。二十步,十五步,十步——他们穿过空地边缘,抵达第一排营帐侧面。帐篷布陈旧,缝补多处,门帘半卷,内无灯火。
他伸手掀开一角,探头查看:空的。再查下一顶,同样无人。显然,这是外围安置闲杂人员或备用物资之处,守备松懈。
他正欲下令绕行深入,忽然听见身后“咔”的一声脆响。
回头一看,一名士卒踩塌了半截木箱。
声音不大,但在死寂夜里格外刺耳。
几乎同时,远处哨塔上的灯猛地晃动,接着,一声铜锣响起!
“当——!”
短促、急促,划破夜空。
张定远立刻低喝:“散开隐蔽!”
话音未落,四面八方的脚步声骤然爆发。帐篷掀开,人影冲出,有的提刀,有的举火把,有的直接拉动火铳击锤。火光一片片亮起,映照出数十名倭兵奔来的身影。
“在那儿!”有人喊了一句倭语。
张定远翻身靠到一座废弃马厩墙后,拔出火铳,迅速装弹。他瞥见左右,八名士卒已就近分散藏匿,另有三人被隔在空地上,正拼命往这边跑。
“砰!”一枪射来,子弹打在墙角,溅起碎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