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的鱼肚白早已褪尽,晨雾散去后留下的湿气也干了。张定远站在校场北侧的高台上,脚底踩着昨夜未扫的枯叶,右腿旧伤在冷风里隐隐作痛,像有根铁丝缠在筋上,一动就抽。他没坐下,也没让人搬凳子,只是将重心换到左腿,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,目光落在台下那二十名列队整齐的士卒身上。
他们穿着深色短甲,外罩麻布披风,脚裹软底布靴,没有挂铃铛,没有系红缨,连刀鞘都用布条缠了三层。每人背上一把短铳,腰间插着匕首,胸前挂着三日口粮的油纸包。没有人说话,也没有人抬头乱看。站得笔直,呼吸平稳,是营里挑出来的精锐——能走夜路、识方向、忍饥饿、耐寂寞的人。
张定远看着他们,声音不高,也不急:“补给已断,敌如困兽。此刻不击,更待何时?我们不是去送死,是去终结。”
台下的士卒依旧沉默,但有人喉头滚动了一下,有人手指微微收紧,搭在火铳扳机上的指节泛白。
“山本现在没粮,没火药,船再运也得十天半月。”张定远继续说,“他撑不住。但他不会退,只会狗急跳墙。我们要在他反扑前,把他的骨头拆了。”
他从台上走下来,一步步走到第一排士兵面前。那人姓赵,三十出头,脸上有一道旧疤,是从前夜袭时留下的。张定远伸手,从身后亲兵手中接过一支特制火铳,递过去。枪管比寻常长半寸,膛线刻得更深,准头更好。赵接住,低头看了一眼,双手抱拳。
张定远点头,又走向下一个。每到一人面前,便亲自递上武器,或是一把磨得发亮的短刃,或是一副加固绑带的护腕。他不说多余的话,只一句:“你手里的东西,沾过倭寇的血。今晚,再添一笔。”
一圈走完,他的额角渗出汗珠,右腿的疼已经顺着大腿往上爬。但他没停,回到高台前,扫视众人:“你们是去杀人的,不是去拼命的。活着回来,才算完成任务。记住三条:贴山脊走,避明光,禁声语。遇哨不扰,绕行为主。目标只有一个——摸清敌营虚实,带回地形图与兵力分布。若有机会,可毁其火器库、马厩、指挥帐,但不得恋战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沉下来:“谁要是看见同伴倒下,别喊,别冲,先藏好。活下来的,才有资格报仇。”
底下终于有人低声应了一句:“明白!”
接着是第二句,第三句,最后二十人齐声低喝:“明白!”
声音不大,却压住了风声。
张定远没笑,也没挥手示意,只抬手一挥:“解散整备,一个时辰后械库前集合。”
队伍迅速散开,各自回帐检查装备。张定远转身,带着两名亲兵往营西走去。天色渐暗,暮云低垂,林间开始起风,吹得营旗猎猎作响。
营械库是座土砖房,门框上挂着铁锁,钥匙由他随身带着。推门进去,一股油布和铁锈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。靠墙摆着几口木箱,上面贴着封条,写着“夜袭专备”四个字,是他三天前亲手写的。
他打开最里侧的一口箱子,取出五支备用火铳,枪管擦得发亮,弹药袋密封完好,引信用蜡纸包着,放在干燥的石灰罐里。这些都是老陈早些时候做的,后来被收进专用箱,只为这种关键时刻准备。
刚把火铳搬到外间桌上,一名士卒匆匆进来,脸色发紧:“将军,三号火铳引信受潮了,试了两次都没反应。”
张定远放下手中枪,走过去查看。那支火铳躺在布巾上,引信确实有些发软,像是夜里露水渗进了包裹层。
“换备用。”他直接说。
士卒立刻取来新枪,张定远亲手装弹,拉动击锤试了三次,火石打火正常,引信点燃顺畅。他点头:“全部重检一遍。”
接下来半个时辰,他亲自盯着每一把武器过手。火铳、短刃、匕首、绳索、干粮袋、水囊,一样不落。他蹲在地上,一条条检查绑带是否牢固,刀鞘卡扣是否松动,甚至用手摸过每一颗弹丸的大小是否一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