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北面吹来,带着干草与铁锈味,掠过主营了望台的旗杆,吹得张定远披在肩上的战甲边缘微微颤动。他站在沙盘区前,右腿旧伤隐隐作痛,像是有根钝刀在骨头上慢慢磨。他没坐下,也没让人搬凳子,只是把左手按在沙盘边缘,撑住身体重心,眼睛盯着南方三处山口的位置。
昨夜那场火光熄灭后,敌营方向再没升起浓烟。没有鼓声,没有号角,连炊火都稀薄得几乎看不见。这不像溃败后的混乱,倒像刻意压住了动静。他记得奇袭队带回的情报——粮草尽毁、火药炸膛、主帐烧塌,按理说山本该乱阵脚,可眼下这片安静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稳。
传令兵快步跑来,抱拳:“张百户,南三哨刚回报,青石谷东口发现新鲜脚印,八九个,朝向我防区边缘,已熄的篝火堆还带余温。”
张定远点头,没说话。片刻后又一名巡哨回来,说是西口也有踪迹,但无人交手,只留下半截断绳,绑法是倭寇惯用的绞结。他接过那截绳子,指尖搓了搓麻纤维,确认不是新兵能模仿出来的手法。
他转身走进中军帐外的沙盘区,几名基层哨官已在等候。没人敢大声说话,连咳嗽都憋着。张定远站到沙盘前,用木棍点出三处山口位置,又划出敌营外围新增的木栅走向。
“他们不打了。”他说。
众人一愣。
“不是退,也不是逃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压得住场,“是改打法了。”
一名哨官低声问:“会不会是调头往海边跑了?”
“不会。”张定远摇头,“海边路窄,林密,运不了人。而且——”他指了指沙盘边缘几处新插的小旗,“昨夜到现在,六拨斥候来回查探,没见船只靠岸,也没见大批人马移动痕迹。他们还在原地,守着那片谷地。”
另一人皱眉:“可咱们烧了他们的粮,炸了火药,他们吃什么?靠野菜撑几天?”
“撑不了几天,但撑得够久。”张定远盯着沙盘,“十人一队,轮流出来,不攻城,不硬碰,就绕着边走,放冷箭,烧粮道,扰夜哨。耗我们的人力,乱我们的节奏。等我们松懈,或者分兵追击,再找破绽。”
帐内静了下来。
他知道这判断不容易信服。上一场胜仗来得太险,全军上下都等着乘胜追击,甚至有人私下议论该不该主动杀进青石谷。但现在他说敌人换了打法,反而不动了,这种话听着像长他人志气。
但他清楚山本的性子。那人在前几次交手中从不蛮干,打不过就退,退了还能回头咬一口。这次被烧了老巢,按常理该暴怒反扑,可偏偏一点动静没有,反倒加固营地,设陷坑、架鹿角、增了望台——这是要守,不是要逃。
“所以?”一名年轻哨官忍不住问,“咱们就这么等着?”
“不。”张定远提起笔,在纸上写下八个字:速发速收,诱敌深入,以静制动。笔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先摸清他们怎么出,什么时候出,出多少人。”
他下令加派双哨,重点盯三处山口,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,夜间巡查改为一刻钟一轮。另抽两队轻兵轮备,随时准备出击拦截小股敌军,但不得越界追击。所有前线回报必须直送沙盘区,由他亲自过目。
散会后,天色已暗。他仍站在沙盘前,手里捏着那截断绳,反复比对之前缴获的倭寇绳结样本。火油灯照着他脸侧的疤痕,一道从耳下斜划至下巴,是去年伏击战留下的。他没去摸它,只是把绳子放下,拿起笔,在地图边缘记下今日所有异常点:东口脚印、西口断绳、敌营无炊烟、外围多出三层木桩栅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