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定远放下纸页,走到沙盘前,用木棍点出三处山口与敌营位置,又划出三次敌军行动路线。
“你看这三次,他们来的人,是不是都往同一个方向逃?”
队长凑近看。
“都是往西南退,绕开主道,走密林。”
“对。”张定远点头,“他们不怕我们出击,只怕我们追击。每一次骚扰,都是饵。你若追出去五十步,他们会回头反扑;追一百步,会有伏兵从侧翼杀出;追两百步,就进了他们的陷坑阵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:“山本不是莽夫。他烧不起粮,拼不起人,才改用这法子。可他真正想要的,是我们按捺不住,主动进攻。只要我们一动,节奏就乱了,防线上就会露出破绽。”
那人沉默片刻,低头:“是我急了。”
“急不得。”张定远看着他,“打赢三场小仗不难,难的是不出错。我们现在最怕的不是敌人凶,而是自己乱。”
当晚,他召集三队快反小队骨干,当众宣布嘉奖令:每人记功一次,粮饷加半旬,由军需官立即登记造册。同时重申纪律:凡擅自越界追敌者,不论战果如何,一律杖责三十,降职查办。
命令传下,军心渐稳。有人起初不服,觉得谨慎过头,但见俘虏供词、缴获路线图摆在眼前,又听张定远一条条拆解敌军意图,渐渐明白过来——这不是怯战,是克制。
第五日,轮岗制度调整。原定夜间巡查每两个时辰一轮,现增设午夜与拂晓两个重点戒备时段,各增一班哨兵,确保最易松懈的时刻仍有人紧盯。白日巡线也改为交错路线,不再走固定路径,防止被敌摸清规律。
又两日后,南二哨再次发讯。五名敌军潜至粮仓外围,欲纵火。一队接令出击,十五息内出发,行至半途故意暴露行迹,逼敌慌乱点火。火刚起,火铳齐射,弓箭压顶,敌未及逃出十步,全部倒地。火势被随行士卒扑灭,损失稻草三捆,无大碍。
张定远接到战报,只在案上记下“第四次击退”四字,便继续盯着沙盘。他知道,这样的骚扰还会继续,可能今晚,可能明日,也可能停几日再出。但他不在乎次数,只在乎每一次应对是否精准。
他坐在矮案后,铠甲未卸,长剑仍在腰间。右手握笔,在纸上写下今日所有哨报摘要:时间、地点、人数、行动方式、我方应对、结果。字迹工整,无一涂改。左手轻轻压在右腿伤处,那里已经不疼了,只是偶尔发紧,像是提醒他不能放松。
帐外,夜哨换防的脚步声准时响起。一声不响,两人一组,交替前行。营地灯火依旧整齐排列,像一条不动的线。沙盘区的灯还亮着,映出他低头书写的影子,投在土墙上,纹丝不动。
他写完最后一行,抬头看向门外。
风从北面来,带着干草与铁锈味,掠过旗杆,吹得战甲边缘微微颤动。